第一百九十七章杀了我好吗

不要说是视孙悟空为心中最神圣偶像的猴大宝，就是玄天，也不忍看到曾经叱咤风云的美猴王齐天大圣痛苦流涕的样子。

玄天未动，也没出手制止，道家之人行事，可逆天，可逆地，可逆自然，唯独不能逆了本心，所以历来许多飞扬跋扈行事乖张的神仙妖魔，均是出自道家门下，他们宁可粉身碎骨，也不肯放弃道心中的坚持。

所以当小莲变成了一个陌生人，玄天觉得心痛，孙悟空居然用梵语诵唱佛经，比寺院中修练多年的高僧还更加的字正腔圆，流畅无比，猴大宝便会觉得象天塌地隐一般，忍不住内心的狂怒，奋起千钧棒全力砸下。

含怒之下，猴大宝用尽了全身力量，加上千钧棒自身的威力，顿时就把孙悟空脸朝下半个头颅都砸入了坚硬如铁的土中。

玄天轻轻摇头，猴大宝心中的苦闷和激愤，只能让它自己去面对，如果过不了这一关，终其一生，猴大宝也就只能到目前的境界，再也无法在修仙路上前进半步。

道家弟子的修练生涯中，最恐怖最危险的是仙劫，玄天已经经历过一次。但是要说到最难渡过的，还是在刚踏进修真阶段时的心劫，玄天重生后的灵魂和他前世磨炼出来的*线条的神经，让玄天轻松从修真阶段一跃而过，道心的成长和稳固如从不争先的流水一般，缓缓而至，无物能阻。

猴大宝却不可能象玄天那般幸运，或者说没有玄天那样的逆天。万物中最具灵性具有最高智慧的人类，除了玄天这样的异数之外，还没有哪一人在修真阶段可以躲过道心成长之劫。按仙界的划分，猴大宝乃是非人一类，份属妖族，便是修成仙，也是妖仙，象玉面玄女就是其中的代表。

妖族修练，心劫更是绝无可能躲过，而且比人类更难渡过，其中的艰辛和九死一生，没有经历过的，永远也不会想到有多可怕。

山间的微风轻轻拂过，玄天的心情却不如山野中的清风那样悠闲轻松，猴大宝不但是他的徒弟，还是他从小玩到大一起成长起来的伙伴。

孙悟空第一次渡心劫，便大闹天空，落得个令截教无数妖类子弟扼腕长叹的结局。

大宝，你可不要让为师失望！玄天闭上眼睛，用心神感受着猴大宝的一举一动，关注着猴大宝道心波动的一起一伏，木系真元的一呼一吸。

往常被猴大宝舞得眼花缭乱的千钧棒，第一次令猴大宝觉得如此的沉重。

任由千钧棒搁在孙悟空的头上，压着陷入地面近一半的猴头，猴大宝松开棒子向后倒退了两步，低头看着双手，神情恍惚。

孙悟空埋入土里半截的头动弹了一下，玄天用脚尖挑开千钧棒，看着孙悟空吃力地从土中拔出猴头，眼中又一次闪过绿意。

这回玄天总算看清楚了，孙悟空两眼中的绿意，一左一右，分别是两串墨玉一般的紫绿色葡萄。这一次葡萄幻象停留的时间更长，图像也更清晰，更多的却是一股决然之意，绝然断然地如同向过去道别。

“杀了我，好吗？”孙悟空轻声对玄天说，声音中没有痛苦和悔恨，也没有愤怒或者哀求，只有英雄末路的悲凉，猛烈地撞进玄天心里。

“求天求佛求人，都不如靠自己”，玄天看着孙悟空，这个天下族众都景仰成分的英雄豪杰，本心已失，道心已碎，菩提留在他火眼金晴中可以护他渡过一次毁心之劫的葡萄，却被他用来保存花果山的原貌，难道一座山，对孙悟空来讲，竟比什么都更珍贵？

“杀了我好吗……”孙悟空声音越来越小，眼中的葡萄越来越淡，逐渐消失在空洞的没有丝毫神采的瞳孔中。

道门留在孙悟空体内的最后一丝痕迹，都离它而去，散入了空中，回到天地之间。

“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能除一切苦。”孙悟空象一尊木偶似的一字一顿又念起经文，猴大宝腾身高高跃起，落向孙悟空，用膝盖又一次重重地将正以一口纯正的南部瞻洲口音念诵着经文的猴头重新砸入泥土里。

开始时孙悟空念诵经文，用的是梵语，显然不是出于孙悟空的本心。可是这一次，那纯正的南部瞻洲口音，意味着如来留下的精神力已彻底变成了孙悟空崭新的生命和心神，将这次敢与天争敢同地斗的悲情英雄，从头到脚都化为一名虔诚无比的佛门信徒。

玄天能感觉出来，花果山的印象还依然深深刻在孙悟空的脑海里，却完全影响不了经文的唱诵。或许此刻，对孙悟空来说，一心礼佛，洗去罪孽，各下无边功德，才是挽回花果山唯一的途径。

猴大宝仰天怒吼，吼声划破长空，直冲云宵，额角处青筋暴动，仿佛正在忍受着无边无际的巨痛。

在猴大宝头部左右两侧，在原来的猴耳位置，上下分别各又长出一只耳朵，嘴角处一右一右两颗獠牙微露出锋利的尖端，全身猴毛如钢针一般纷纷竖起，直至吼声终止，猴毛才重新柔顺地贴在猴大宝身上，但那六只耳朵和两颗微微伸出嘴角的獠牙，却再没消失。

“师傅！弟子放弃化为人身，求师傅授弟子翻天覆地之法术，移山倒海的神通！”

猴大宝翻身跪倒在玄天面前，语气坚定，满身杀气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