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一念执着
顾桐之负手漫步，由着池塘边栽种的凤卿树上的落花如鹅毛雪片一般散了他满头满身。
顾桐之，鲁国镇国大将军，生于宁安九年，薨于奉桓四十一年，时年六十岁。共有妻妾五人，膝下子女七名。其妻为相国公府大小姐刘氏，二十一岁成亲，夫妻琴瑟调和，伉俪情深育有一子一女，皆为栋梁之才。
之少时愚钝，不得家族喜爱，二十岁时幡然顿悟励志从军，得奉桓帝钦点，带兵讨伐北楚，全军凯旋，一生功名厚重，护国安邦。
初夏的日子，将军府的后院总是很美。
后院池塘里的荷花每到春夏交接之季星罗棋布袭水踏月，拔云推雾而来，在翡翠妆砌的舞台吐露绝卉芳华。
顾桐之负手漫步，由着池塘边栽种的凤卿树上的落花如鹅毛雪片一般散了他满头满身。
说起来将军府的这个荷花池，不仅岸边种的是千里之外梧山特有的凤卿树，池塘里更养着极为珍贵的银湖鱼，可以说圣上将这个府邸赐给顾桐之很是情意厚重了。但顾桐之每次路过看着那在风中摇曳的凤卿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记忆深处，那棵树下还有一个身影在陪伴自己，可每当顾桐之试图从记忆里看清那个身影时，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扑通一声，顾桐之轰然倒地，他只觉眼前一片血红，心尖传来阵阵绞痛，无法呼吸。
或者说从他不再是傻子那一天起，他二十岁之前的所有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
曾有人道，人初为生，人终为死。那何来生，又为何死，只不过是在轨迹中绕了一个大圈，从起点又划到了重点，菩提后又重返起点。如今的顾桐之早已经过了畏惧生死的年纪，但心口却一直压着某个东西，让他这半生难得释怀。
清爽的凉风吹了过来，消去了不少暑气，纷扬的树枝，摇曳成令人遐想的梦幻光点，酝腾着淡淡的草叶芬芳，池塘里的水潺潺淌过，揉碎了天端的阳光。已经是花甲之年的顾桐之趁着着美好韶华一时忆起了他这半生之事。
“鱼，阿青，吃。”
平息内乱，抵御外敌，匡扶朝纲，辅佐幼帝，定鼎江山。
皇上褒奖他鞠躬尽瘁，赤胆忠心。大臣们称赞他足智多谋，骁勇善战。世人歌颂他英明神武，威风凛凛。
可是，顾桐之疑惑了太多年，不懂为何胸中总有一分无法平息之气。擒整霍乱宫廷的大宦官郭谦也好，攻破梁国收服三城也罢，平定北昌叛军，退了邻近的楚国兵患……设般件件，他自是喜悦，却总在欢庆之时免不了一丝怅然。
那到底是少了什么？
钱？万贯家财他用之不尽。权？可以说他现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名？鲁国大将军顾桐之的威名名动三疆。还是，女人？
顾桐之踱进亭子，看着池中一朵朵荷花，紧紧依偎着碧绿滚圆的荷叶，在轻柔的阳光沐浴下，显得更加清秀雅洁，妩媚可爱。
是自己的夫人刘雅君么?遥想当初桃李之年结发，她的聪慧敏锐与英气在一众人中鹤立鸡群。那些年多亏了有她的陪伴和守护，自己在外征战，她用心管理府上一切事物，当真贤惠，两人也的的确确算得上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而后几年，她内有正室之威外有正室之德，还为自己养育了一双聪慧的子女，劳心劳力。可惜去得太早，只得年轻时的夫妻缘法。
顾桐之想，自己心里是有她的，不然不会在她走后那般失落，保留她在世时的一切事物来凭吊聊以慰藉。可是，这便是了么?自己是因着刘雅君，才会这些年心底泛空?倘使她得享长寿，是否自己便能圆满?
不，顾桐之摇了摇头，便是她在的那十多年岁月，他也从未感觉胸口充实。
大概是，自己对她的愧疚已经抵过了对她的情意，而那相敬如宾的喜欢和至真至诚的爱，终究不同。
那么……是二夫人沈棠么?那个诗书才情俱佳却又隐而不露的女子。
当年自己也曾被她的书画惊才绝艳过吧?也曾为她在自己面前的伪装自保感叹过吧？顾桐之想，大概沈棠总是隐得太深，有着书香门第女子自幼便被教导的矜持体面，不肯交心，不会交心。否则，以她才情容姿，自己未尝不会动心。
阳光照拂在亭台阁楼之间，绿水花繁，粉墙青石，一派典雅华美。凤卿树枝繁叶茂，一派生机盎然，日光暖暖融融地照耀下来，铺满了一地金黄，顾桐之慢慢在树下度着步子。
那么……是三夫人杨沅芝么?那个娇俏中带着几分飞扬几分算计却又不惹人讨厌的女子?她没有刘雅君的踏实，没有沈棠的才情，却有她独有的机灵恣意妙语连珠。她挑挑眉梢便能想出古灵精怪的点子，即使是在自己面前告黑状，也夹着几分撒娇耍赖，无以苛责。
毕竟是她年纪小些吧?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比不得后来人的青葱，却在当年令顾桐之领略到娇宠美人的情怀。这府上的女子终究自持，然而像杨沅芝这般明着邀宠又分寸得宜的实在是仅有的，即便是上了年纪青春不在，她特有的这分风情仍令顾桐之十分眷顾。
只不过顾桐之也明白，自己对她这是宠，不是爱。早些年的时候顾桐之还被夫人揶揄过，好似养了只波斯白猫，呵护娇惯但不走心，不过意图是逗了个宠儿。
那么……是四夫人佟玲歌么?这个从侍女得自己青眼，一度宠爱的女子?应该是她吧?最初的最初，她给过自己一股说不清的熟悉，也许便是传说中的缘定三生一见钟情?
“一起走吧。”
佟玲歌来自己身边服侍的时候，正是北昌叛军大势已去朝廷军队乘胜追击的好时机。那时自己每天想着为陛下收复河山，端的是意气风发，而玲歌机敏温和的性子，恬然的举止，似乎正对了自己心思。
顾桐之也不明白当时的自己，火速娶她入门，夜夜留宿她的院子，甚至给她那不幸天折的稚儿“珏”字为名，这是陛下赐给顾桐之的，顾桐之把这个字给了他。即使后来梦瑾入了门，他也总会顾及玲歌的感受，确保她的地位。
玉阶两侧长满密密的凤卿树，映影着云间的光华。树下茵茵芳草，星星点点的落花点缀其中，无比鲜洁。淡雅的花香若有似无，只在每一次的呼吸间，芳香沁人心脾。
顾桐之呼出一口气，心下思忖，这便是自己的爱情了吧?没有轰轰烈烈，却也细水长流温而不衰。
起身迎风而归，顾桐之为终于想通而心情爽朗，倒是有些急着的现在就想去玲歌的院子里瞧瞧她。
他信步于后院，轻薄的叶儿簌簌飘落，滑过发丝、肩胛，散落脚尖，不经意的靠近与触碰，明显触到一份细腻与依赖，似乎还带着生命残余的温度。路过那荷花池，凤卿树结的花擦过顾桐之的眉头落了下了，让顾桐之一时分了神，步子慢了下来。
池塘里“咕咚”的一声声响引起了顾桐之的注意，他朝池子里看过去，几条银湖鱼正围着近处的几枝荷叶的枝干嬉戏玩闹，一条银湖鱼一跃而起，在阳光下映出粼粼波光。
也不知道这银湖鱼吃起来是什么滋味。
一个念头突兀的在顾桐之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他摇摇头暗笑自己怎么像个孩子，竟然有这么可笑的念头。突然，顾桐之像是被什么鲠住了喉咙一样呼吸一滞，一些画面飞快的在他脑海里划过。
“阿青，妖精？”
“妖精怎么不能飞？”
“大金元宝，阿青，送给你。”
“嘤嘤嘤，阿青好痛。”
“鱼，阿青，吃。”
“为什么每次死的都不是人？”
“原来爱上人类就会死，阿青好可怜。”
”阿青，好害怕。”
“阿青，我还以为你灰飞烟灭了阿青！”
“阿青……不要哭。”
“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