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昝夷

第124章昝夷

此后三年，前后有三十二名少女被带到那块礁石上头去。  那些少女傍晚被放上去，第二日一早，礁石上就没了人的踪影，每次都留下十来颗比蚌生的珍珠更大、品质更佳的珍珠，有时候会有一两片如黄金的鱼鳞。

这倒好像是昝夷客与人做交易，买下了那些女子一般。

但也不是每一个女子都能叫昝夷客带走，也曾有人装作被献祭的样子，在礁石上待了一夜，想抓住那昝夷客。只要擒住了这聚宝盆，往后金鳞和珍珠那可不就是源源不断么？

但那假扮的人第二日被发现被开膛破肚，死在了礁石上头，心肺都被取走了，双手双脚被折断，双目大睁着，表情狰狞，死相颇为惊恐痛苦。

这一次礁石上并没有珍珠。

也还有另外几个，夜里被昝夷客从水里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握了一下脚腕，但很快就放开了，没带走，没吃掉，也没留下珍珠。

献祭的人后来也慢慢摸出了一些门道，总结出了一些经验。

比方说有月光照耀的夜里，那昝夷客是不会出现的，非得等到海上无月，或是重云遮蔽的时候，才将礁石上的少女带走。

又比如说，他和人去菜市卖肉会挑拣胖丑好坏一样，也会挑拣被献祭的少女，但没什么具体的标准。

他也一直很小心，除了第一次吃人的时候，在礁石上留下了一大片血渍，此后除了珍珠或金鳞，那礁石上再没有过一滴鲜血。

有人曾借着微光看他是如何带走或是吃人的，微弱的月初月辉下只见得一只手从礁石后头身上来，握住了礁石上的少女的脚腕，过了片刻，突然迅疾将人一拉，扯落到海水里头，那少女连个惊呼都来不及，就被海水没了顶，夜中的海浪拍打着那礁石，好似不曾吞没过一个活人一般。

那些人觉得，昝夷客大概是将人拖到海里去吃的。

东南地区重男轻女，女子在家中不得宠，要么到了年纪草草被嫁掉，要么被卖掉，因此想要跟昝夷客换珍珠的人买女子很方便，一个女子也用不了多少钱，昝夷客留下的一颗珍珠能卖十个女子。

这是一桩一本万利的生意。

因此也有人用自家家中的女子献祭，将自家女儿放上礁石，等待昝夷客的挑选。

若不是那礁石在远海，周遭水潮诡异，被带去的女子数量恐怕远远不止于此。

这一本万利的事情，持续到了去年。

自去年开春之后，那昝夷客就不太到礁石去了，反而总是趁夜跑到岸上渔村里头。

找吃的。

村民见着那人身鱼尾的昝夷客游到岸边，顺着海潮被拍上岸，在海水与沙滩之间趴了一会儿，那不断拍打沙滩的鱼尾便一分为二，慢慢长成了两条人腿。

昝夷客就这么赤条条地在村子里走着。

他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长得好看又无害的男子，月下的脸似乎还有几分不谙世事的纯良，但村民们想到传说中他吃人，尤其爱吃细皮肉嫩的少女，便都只是关紧门窗，任他在村子里头肆意往来翻找吃的，不敢出来阻拦。

一开始是吃村民晒在屋檐下的鱼干，后来觉得不满意，吃了村民圈养的鸡鸭和牛羊。

活生生吃掉，留下一地鸡毛和鲜血的狼藉。

村民不敢驱赶，那昝夷客会妖术，双眼只要凝神看人，人就像被石化一样定住了，四肢都动不得。

被他用妖术定了的人往后便这么四肢僵硬地维持在那个姿势，动不了，说不了，也吃喝不了，过不了几天，就这么定着活活饿死了。

开春之后的好几个月，昝夷客在沿海几个渔村之中往来频繁，虽然没吃人，但定了不少人，叫那些人活活饿死，成了东南沿海的一个祸害。

当地百姓没法对付会妖术的昝夷客，以为是礁石上没人放少女了，饿着了这瘟神，便挑选了村里最貌美的少女，送到那礁石上去，只求昝夷客远离村子，再回复到以往在礁石上头等人投喂少女的状态。

但昝夷客没吃那少女。

那十五岁的少女，当夜被昝夷客拉着一只脚送回了村子，扔在海岸边，毫发无伤。

那少女吓坏了，早晨的时候才被人发现晕倒在海边，人傻傻怔怔的，好几天说不出话，脚腕上有个用力留下的抓握淤青，六指清晰可见。

等她清醒了些，先是抱着爹娘大哭了一场，才说起当夜的奇遇。

她在礁石上心惊胆战待到了夜半，那是十六，天上月正圆，将海面的层层扑上来的浪花泡沫都照得清晰可见。她正哀叹着自己命运不好，叫同村人趁着爹娘不在，说服她贪钱财的叔伯，强行征她做了昝夷客的献祭新娘，黑暗之中，突然有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悄悄摸上她的脚腕。

少女吓了一跳，不敢动。

那只带着海水冷意的湿滑的手便大着胆子用力将她脚腕握住了，纤细柔弱的手指紧密熨帖着她脚腕上的肌肤，带来一阵阵潮湿又冰冷的触感。

他没个人的温度。

鱼怎么可能如人一般热血有体温。

少女战战兢兢，等着他从海里扑上来吃她，但这怪物只是握着她的脚腕，紧紧握着，好似爱恋她的体温，慢慢摩挲。

“昝夷。”

很久很久，那少女才看见礁石边，顺着那握着她脚腕的手，有一颗头小心翼翼露出海面。

一开始只是一双好看的眉眼，眉骨略凸，长眉入鬓，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着，幽黑的眼珠好似是被天上的夜染就的，望进去，只觉得陷入了无边的漆黑，四肢完全无力，甘愿沉溺其中。

少女没见过这么动人心魄的眉眼，一时看痴。

等他将脸完全从水中露出来，那高挺的鼻，略薄的唇，两颊靠近耳朵的各生有五六块细小且薄的鳞片，好似鱼鳞，在月光的清辉下幽幽漫漫反射着金光。

他真是有一张好看的脸，一张能将礁石上的少女勾得春心萌动的脸。

他在往海面上浮，露出赤裸精壮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腹肌，海水将他腹部往下遮挡住了，海浪轻轻拍打的地方，少女只见得鱼鳞从那儿开始长起来，层层叠着，往下延伸，没进海水里头。

“昝夷。”

他一手握着少女的脚腕，另一手撑在礁石上，利用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看着她，靠得很近，鼻翼微微翕动着，好似在闻着逆着吹的海风送来的少女的气味。

良久，他好似有些失望，再吐出“昝夷”两个字，用力将少女从礁石上扯进海里，快速往岸边的方向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