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蒙古王公三日后到了京城。
他来的时候是晚间,不再方便进宫,便去京城的驿站下歇脚,驿站靠近北定门,是专供外邦王公大使住宿的会同馆。
这事说来也巧,这会同馆本是由鸿胪寺同礼部的人一起管着,鸿胪寺为主,礼部为辅。那日蒙古王公来时,礼部的人恰好不在,由鸿胪寺的人守着会同馆,这礼部好好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也没人管。
没人时时会在自己的位置上待着,鸿胪寺的人也时常不见,礼部的人帮着擦屁股。
有些人是没有政治敏锐度的,看也只能看得到明面上的事。
这来的是蒙古的人,蒙古的人是什么人,那是手下败将,那是输给大黎的人,对手下败将又需要什么尽心尽力的呢,那犯不着。
而那日管着会同管的正是鸿胪寺少卿,王次辅的嫡长子。
俗话说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有些人越是没些什么,越是想要什么。王家祖上平民出身,是从王次辅一辈发迹,这人性情不稳,尤为泼辣,同僚们也没少拿他出身说事,平日里头若是出了什么不痛快,便暗自讽他是草木之人,不识庙堂之礼。
一开始还没入内阁时,王次辅拿他们那些说闲话的人没招,后来入了内阁之后,那些人不敢当面说他的闲话,但心里面还是编排。
王次辅那脾气如何能受得了如此羞辱,大抵是越想越不痛快,后来想着法让自己的儿子进了鸿胪寺。
礼部尚书同他不大对付,进去了礼部,定是白叫人受气,便将儿子弄进了鸿胪寺。
鸿胪寺是讲礼管礼的地方,他们王家也是专出了个文化人。
但那王家大爷,也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叫王次辅弄进了鸿胪寺中,现任少卿一职,平日的心思不在公务上,反倒是在玩乐上,这日蒙古王公来了,他嫌人家打输了仗,也颇为懈怠。
蒙古王公察觉到了这人的怠慢,但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他们这回来是想求和,又不是闹事,就算是大黎的人怠慢他们,又能如何?说不定就是特意想给他们下马威,他们这会也只能吞下这哑巴亏。
一直到翌日午时,宫中设宴,邀王公进宫,诸位大臣都在,长仪同小皇帝对他颇为友善,礼遇相待。
楚凝这日也在,将长仪的动作看在眼中,看出长仪是想同蒙古外邦建交,那话怎么说来着?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楚凝想起古时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情形,战胜之后对归附的蒙古部落首领授予官职、王爵。
若能用红蟒、红狮子分化各族,获取安宁,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再做对立。
只要西北的各族没有联合向北边进攻的能力,大黎的安全更增加了一层巩固的保障。
蒙古王公一看皇帝和这位大珰对他态度不错,想起昨日在会同馆受过的气,马上便来精神了。
楚凝大概明白了长仪的意图之后也没再继续去管他们的事了。
长仪这人虽坏又狠,但在这些事上似乎还没有那么奸。
楚凝也听不懂那王公说话,这会装作听着,心思全在他从他们家带来的烤羊腿,烤羊肉。
只是后来,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那蒙古王公说着说着不知怎地生气起来了,楚凝竖起耳朵去听翻译传话,才知他昨日是在会同馆受了鸿胪寺少卿的气。
本来是战败方,受了气也不敢说,但这会见长仪他们要同他们交好,马上便开始哭诉了起来。
那翻译的人复述着王公的话,他道:“我们要热水,他却说没有,这春接夏时不用热水也就算了,却又嫌我们带来的牛羊骚,非要我们净了身再进驿站,我这次来,代表我兄长而来,却不想你们这里的人竟如此待我们!”
楚凝一听,想那王少卿胆子也忒大。
人好歹是王公,虽然弱国无外交,但皇帝也还没明态度,他就先踩上人家了,这下好了,告状告到皇帝面前。
长仪听了那话之后,面色瞧着也不大好,“竟还有此事?”
王公马上道:“千真万确!那牛羊是我哥哥让我带给天子的礼,便是不合你们中原人的口味,也是千里送来的心意,你们中原有句古话叫礼轻情意重,况说,我看这东西也合太后娘娘的口味,她喜欢吃。”
楚凝没想到这还能扯上她!
这能怪她吗,谁让你带来的烤羊腿这么正宗,这么香。
提起太后,长仪的脸上的郁色明显褪了一些,他笑道:“我们太后口味不挑,荤素不忌,就没有不爱吃的。”
蒙古王公还欲说些什么,就被长仪打断。
他直接看向王次辅,问道:“少卿如此行事,次辅大人如何说?”
楚凝这会总算是品出了些许不寻常的味道来。
儿子出了事,问责父亲,这事说起来有道理也有道理,子不教父之过,但平日都只有父债子偿,不先问责本人,反倒最先问责父亲,这说起来就太没道理了。
王次辅不觉有何错,冷哼了一声道:“公公要捧着人,要我们全京城的人跟着一起捧不成?”
蒙古王公不懂王次辅在说什么,看向了一旁的翻译官员,官员听到这话,却不敢开口,只死死垂着脑袋。
这都什么跟什么,有什么话还说不得了。
这时陆首辅开口了,他道:“次辅此言差矣,我们乃礼仪之邦,正常往来,哪里有什么捧不捧的呢。”
没捧?
王次辅皮笑肉不笑道:“那我们这也不过是正常相处往来罢了。”
长仪问道:“可既是正常往来,王公又为何状告到陛下这里。”
王次辅道:“谁知道呢,想来是他们心眼小吧。”
长仪冷笑一声道:“大人这是还在执迷不悟了。”
长仪开始长篇累牍地细数起王少卿在衙门中犯的过错,不只是昨个儿夜里,就连去年,前年,大前年犯的事也都拿出来说。
这人混不吝惯了,但没办法,是王次辅嫡出的孩子,他的原配身子骨不强健,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前脚犯错,王次辅就在后面给他擦屁股,原先的事情本以为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会还会叫长仪又拿出来说。
礼部的尚书今日也在,在旁幽幽出口道:“是这样说,王少卿平日做事确实是不着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