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满头问号的周家人
她今天跟以往一样,穿深蓝色套装,大方得体。烦躁下,周母扭了几扭,乌玉透过领口看到一角挂烂的橙色衬里。
近几年,国家整顿煤矿,能源类企业效益不好,周家看着体面,钱不凑手,日子不好过。
周母伸手揉了揉脸,破罐子破摔,和乌玉商量:“那我直说了吧——是这样,你叔叔有几个朋友,想认识羊肠子河村的人,了解当地情况,你看你能不能以咱家儿媳妇的身份,见见他们。”
“什么朋友。”
反正瞒不过,周母干脆直说了:“你周叔叔的领导。关系到你叔叔的职位变动。”
乌玉“奥”了声,周母果然有事相求。
说来也奇怪,乌玉和周母认识很久了,中间隔着两个男人,体面见体面,虚伪见虚伪,似乎总是隔着一件套装。
如今,不小心看到破烂衬里,两人却在尴尬中生出些亲近。
乌玉仿佛头一回看到这个女人似的。
更何况,多点消息没坏处。
乌玉答应得很爽快:“阿姨,您直接把时间地点发我。但这种局呢,万一都是男人,我一个人照看不过来,您跟叔叔一起出席,跟我做个伴,成不成。”
周母这才松了口气,掏出个红包,递给乌玉。
乌玉象征性地推两下,收了。
收了这个红包,两个隔了辈的女人对视一眼,达成隐秘的默契:
两家是彻底结不成亲了,但关系换了种方式,居然还能处下去。
……
周父去吃饭的这个晚上,周母特意化了妆,大衣里面穿了件昂贵的丝绒旗袍,上面有同色手工刺绣,弯弯曲曲团成一朵花。
周父讲话不好听,见到这花纹,非说像条盘起来的蛇。
拌了几句嘴,周父周母赶到饭店,乌玉已经到了。
周父有点尴尬,反而是乌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自然地打招呼:“周叔。”
周母扯了周父一下,周父跟乌玉聊了几句。
等乌玉去张罗茶水了,周母低声埋怨:“你怎么做人还不如一个小女孩!”
周父不爱听了:“我好歹是国企员工,她一个做小生意的,朝不保夕的,热乎点也正常。”
“闭嘴吧你,等到大领导身边,你也这么说话?”周母骂了句,“你干活干活磨蹭,讲话讲话不好听!大领导究竟看重你什么?”
周父“哼”了声:“天生我才必有用!”
周母白他一眼:“小心被大领导退货。”
“我是老资历,还有羊肠子河村的本地关系,退了我选谁,选你?”周父不忿。
两人互相甩了几下手。
曹老板到了,介绍身边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是新领导带过来的办公室主任。
周母轻声提醒周父:“曹老板是他亲侄子。”
周父点点头。
黑夹克见到乌玉,笑了:“你就是老周的儿媳妇?羊肠子河村人?”
乌玉点点头,知道对方想听什么,口齿清晰地介绍:“我爹叫乌红伟,从前是农民,羊肠子河矿建成后做综合采集矿工,后来转做井下电工,这两年转到井上做电工。小矿整顿半年,不开工,我爹现在给村里跑运输。我妈叫李萍,金豆子村人,嫁来羊肠子河村,80年代在副食厂,90年代副食厂黄了,2000年后修成副食街,村集体分给我家一个铺,我妈卖点日用。”
黑夹克和乌玉拉家常:“日用啊,什么好卖?”
“洗洁精卖得多,还有就是改裤子的多。”
“什么原因呢。”
“煤灰难洗,洗洁精洗得干净,还便宜量大。裤子的话,矿工服的裤子版型不舒服,两个直筒没弹性,综采的时候卡裤裆,我妈手巧,矿厂找我妈把裤裆的位置改一改。”
“大烟囱炸了,感觉空气好点了没?”
“有。”
黑夹克点点头:“所以,羊肠子河矿要关停了。”
乌玉“啊”了声。
这是正式透风了——满桌皆静。
乌玉安静了好半天,说:“定了?”
黑夹克吐出两个字:“定了。”
乌玉又“啊”了声。
“就像开车。”黑夹克意味深长,“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路途颠簸,大家都不适应,但大家必须颠簸完这段路,才能抵达目的地。”
乌玉早有心理准备。
但还是打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无力感。
“就好比人落入水中,最好顺势而为。”周母出声打圆场,“若顺流而下,人能浮起来,还有露头的时候;若越是用力挣扎,反而越是往下沉。”
周父说笑话:“有一只鸟,嘴折断了,被人发现,装上钛合金鸟嘴,反而打遍众鸟无敌手。你们说,折断了嘴,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