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再也掩饰不住自己龌龊心思的韩岱,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扯着唇角冷笑一声,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威胁:“是么?”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身边这位贵客,迟早是要离开汀洲的,可你石亦熙,却是要在这汀洲一辈子的。”他声音压低,字字句句都透着阴恻恻的寒意,“熙儿,我想,你该不会愿意看到自己彻底被毁吧?”
“我既能在你父亲面前为你说几句好话,自然也能在他跟前,在百姓面前添油加醋编排你,叫你名声扫地。到时候,你石府上那几位姨娘和庶妹趁机占尽上风,压你一头……往后啊,你和你那性子绵软的母亲,在石府的日子,怕是要比现在难熬百倍千倍了。”
石亦熙平生最恨别人拿这些事来拿捏她。
是,她日日悬心的,确实就是石府这些糟心事。
可那又如何?凭什么她的苦难,就要被这种卑劣之人攥在手里,当作威胁她的筹码?
“我的事,就不劳韩公子费心了。”石亦熙面无表情,仍是稳稳拉着阮南枝的手。
她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径直从韩岱身旁走过,没有半点犹豫,更不见丝毫惧色。
直至她们走出老远,阮南枝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是惊魂未定的余悸。
石亦熙见状,连忙放缓了语调,温声安抚道:“枝枝,没事了,方才没被吓到吧?”
“没有没有,我没事。”阮南枝连连摇摇头,咬着下唇瓣,迟疑了半晌才开口,“熙儿,倒是你……”
她竟是半点不知,石府里的境况如此错综复杂。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也在情理之中。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后院成群?
宅院里的明争暗斗自然是激烈无比,更遑论那些宠妾灭妻的荒唐事,本就是屡见不鲜。
难怪之前熙儿会莫名说什么羡慕她的话。
阮南枝心头微动,她爹爹与娘亲情深意笃,彼此相爱,纵使娘亲当年因难产撒手人寰,爹爹也再未接触过旁的女子,更没有动过续弦的念头。
因此,此种纠缠复杂的内宅纷争,阮南枝自小到大,从未有过经历。
“让你见笑了。”石亦熙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眉宇之间的忧愁难以散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的情况,倒也确实如他所言。不过……”
她顿了顿,表情未变,眼神倔强,“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你放心吧,我没有这么脆弱。”
不知怎么的,阮南枝心头突然生出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沉甸甸的,十分难受。
经此一事,两人有些疲倦了,于是寻了家临街的茶楼,挑了个僻静雅间坐下歇息。
这一路过来,阮南枝始终蹙着眉,神色绷得紧紧的,分明是在琢磨着什么心事。
“熙儿,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终究是阮南枝率先打破了沉寂,她面前的茶盏纹丝未动,抬眼望向石亦熙,满是担忧。<
打算?
石亦熙幽幽地叹了口气,老实将自己的想法同她说:“我不是没想过逃离这方寸之地,寻个无人识得的地方重新开始。若是只有我一人,倒也容易,可偏偏我放心不下我娘,我不可能弃她于不顾,独自远走。”
“那若是……你能带着你娘一同离开呢?”阮南枝顺着她的话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你对你父亲,又是怎样的态度?会不会舍不得离开他,舍不得离开这石府?”
“不会。”石亦熙几乎没有犹豫,用力摇了摇头,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我有时候,甚至还挺恨他的。”
虽说那些明枪暗箭的苦楚,皆是直接由府里的妾室和庶妹带来的,可若不是他的纵容与漠视,自己的生活又怎会有这些痛苦?
其实她心里也十分明白,他对她的那点父爱,从来都不够纯粹,总掺杂着权衡算计。
现下确实是更重视她,待她更好些,但也不过是觉得她比那些庶妹更争气,行事更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能替他挣些体面罢了。
听石亦熙这么说,阮南枝算是松了一口气,觉得此事更好办了些。
只要她本人有脱身远去的心思,又无半分留恋这樊笼般的家宅之意,如此一来,阮南枝便可以顺利帮她一把。
按理来讲,阮南枝本不该插手这旁人的家务事。她自身并无多少钱权傍身,说能帮上石亦熙什么,其实依仗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后的江砚黎。
可眼下看着石亦熙面上藏不住的疲惫,想到这样鲜活明媚的女子,要是被困在这深宅后宅的泥沼里日日受磋磨算计,最终磨平棱角,沦为这宅院争斗的牺牲品……
她实在狠不下心来袖手旁观。
江砚黎手段通天,不过是安排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汀洲,寻一处安稳地界落脚,阮南枝知道,这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熙儿,我可以帮你,让你带着你娘离开这里,你可愿意?”
半晌,眸光澄澈的少女伸手握住石亦熙的手,说出的字句掷地有声。
石亦熙怔怔地望着她,仿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话,唇瓣微微颤抖着,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真……真的吗?”
阮南枝笃定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只要你愿意。”
心头骤然涌上一股热流,石亦熙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些年在深宅之中,见惯了冷眼与算计,何曾有人这般真心实意地伸出援手?
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道谢:“枝枝……真的、真的多谢你。”
“不必言谢。”女孩笑靥娇媚,柳眉弯弯的模样,娇憨可爱极了,石亦熙看着看着,也不禁再次愣了神。
哽咽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花,望着阮南枝的目光里满是探究与疑惑:“只是我始终好奇,你……究竟是何来历?竟有能力,能将我与母亲从这泥沼里拉出去。”
阮南枝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回以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总之,你且放宽心,既已应下要帮你,我便不会食言。”
答应下了这件事,回府后阮南枝就揣着心事,早早遣人备下食材,又亲自去小厨房盯着,煨了一盅他最喜的莲子羹。
她算着时辰,候在寝房外的回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