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重逢
楚修玉瞳孔一缩,整个人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烟袅。
少女无神的眼眸聚焦于他脸上,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砸下,楚修玉抬手,
泪珠从指腹穿过,带着一种足以灼烧灵魂的刺痛感。
“袅袅,对不起…”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微不可查的颤意下隐含着无措。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当年黑水河畔,躯体遭受魔兽围袭,他以神魂之力祭剑才尚有进入度劫之境的机会,进阶失败,他魂魄溃散无力回天,唯有残剑中这一抹魂力支撑至今。
十年光景,他置身于残剑中无法脱身,他看着她知晓他离开后的浑浑噩噩,看着她如同一具没有生气的提偶回到他们二人梦中的地方,也看着她像一个普通人一般,日复一日过的安然悠闲,却如迟暮老者,再无往日神采。
他很着急,十年来每日都想摆脱剑身桎梏,能与她说说话,抱一抱她,告诉她,他还在。
可真得脱离剑身,能够触碰到她之时,他又迟疑了。
他忽而想起坠崖之前,烟小白所言。
他说,他是这世上的气运之子,她却注定是一个充满悲剧的角色,而她的悲剧,悉数由他所致。
他说,他在自己失去的记忆中,已经杀死了她十七次。
如此离谱之言,他本不该相信,可他无法不信,他亲身经历过,初见时那一瞬的心动,对她的心动,在转身之际彻底消散无踪,他经历过他与她那梦境般真实存在的感情,一夕之间回到原地,不由自己掌控的失重感令他在无数日夜为了弄清楚事情真相而痛恨交加。
在那一瞬,他终于明白,为何她的靠近带着爱意又带着恨意,又为何她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常含委屈。
原来,在他不知情的日子里,她已经爱了他很久很久……
他坠入魔崖,放弃进阶,在幻境中重新编织了与她的初遇,过着没有命运造化,本该有的光景,他想,若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也不觉遗憾了。
可又怎能不遗憾,他的袅袅,一个人,承受了数之不尽的委屈,受伤了,天大地大,也能回到这个于她来说满是伤心的地方,宛如行尸般生活。
就连她安睡时多了遮雨的棚,都能一瞬间察觉不对。
十年,状似安定,却从未有过着落。
他这一生,从未有如此束手束脚像个懦夫一般之时,可每当想要靠近她之时,烟小白的话却如挥之不去的恶咒,他不知多想出现在她面前,又害怕,他这一抹魂力在某一日支撑不住而消散,带给她多一次的伤害。
“楚修玉,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抱抱我…”
烟袅的一句话,令楚修玉眸底的自责与迟疑化作薄雾般的水色,他泛红着眼,伸手拥住烟袅。
烟袅感受不到他的体温,却能感知到那无数个日夜中藏于她梦境的熟悉的气息,他将下颌靠在她颈间,一滴滴晶莹由他狭长的睫尾滴落,转瞬化为飞烟。
她揉了揉他的眉眼,破涕为笑:“原来魂魄也会哭鼻子,好神奇。”
楚修玉苍白的脸肉眼可见的如蒸熟的虾子般,伸手覆在烟袅的眼眸上:“不许笑话我。”
被蒙住眼睛的少女笑意更盛,怎么也停不下来,直到楚修玉感觉掌心湿漉漉的,他将掌心挪开,垂眸看向她,一颗又一颗泪珠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滚落。
少女泪眼朦胧地瞪向他:“你不是不让我瞧吗”
她抬起手,想接住他的泪,泪水落在掌心又化作空气,楚修玉微微弯腰,将她眼角的泪拭去又点在自己的眸下:“娘子多瞧瞧,如此日后才能多怜惜我些。”
烟袅唇角一瘪,忽而哭出声来,杏眸中的委屈好似一瞬间席卷而出,再难抑制:“你,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忍不住了。”她边说着,又下意识想擦拭着青年眼尾的泪,触及空气,哭得更难过了。
烟袅以为,再见到楚修玉时,她定要好好与她算账,怨他不懂得好好珍重自身,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殒身魔崖,怪他在度劫之境假装不认得,引导她杀他度劫,责他……让她等了这么这么久。
可话到嘴边,又觉昔日种种是非对错早已不值一提,她真正想对他说的是……
“回来就好。”
“楚修玉,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楚修玉垂眸看着烟袅,指尖抚着她的脸颊,浅唇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他没有实体,吻如同清风拂面一般,只一瞬清凉又转瞬即逝。
日落西下,地面树影斑斓,烟袅坐在秋千上,指尖落在楚修玉的发丝上,目光却看着火云般的天际,轻声道:“很疼吧。”
被亲母推下魔崖,被魔兽分食脏腑,屈身于残剑中的十年,该有多疼啊。
犹到此刻,她都不敢看向他上半身那道无可掩饰的狰狞豁痕,心疼他,也怕他疼。<
楚修玉脑袋枕在烟袅的腿上,握住她的指尖,缓缓扣住。
“疼啊。”
那日幽冥,她接过河神递来的残剑,一瞬间被抽空了灵魂,落下血泪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疼。
从没有哪一刻,有那般疼过。
他想告诉她,他就在残剑中,可那时灵力微弱,只能看着她眼底的光彩一点点散尽,痛不欲生。
纵使在黑水河畔被魔兽掏空肺腑的切肤之痛,也没有那一瞬更疼。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疼了。”她会保护他。
“以后我不会再让自己如那时般疼了。”他再也不想看到那般陷入绝境的她。
二人一同说完,皆是一愣,而后对视笑了起来。
“楚修玉,你留着我那宝石耳坠分明是想起初见时就已喜欢上我,我当日问你,你为何不说实话?”烟袅扯了扯他耳垂。
楚修玉支起身子:“那你呢,那烟小白分明连人都不是,你却说他是你夫君,装出一副为他生为他死的痴情样子来气我。”
“你若早早好好分说你初见时就喜欢我,我自也用不着做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