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明月(下)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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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明月(下)

荣王从主殿回来时,天边已泛起一线惨淡的灰白。他看上去疲惫不堪,但面上还残留着激愤与后怕交织的情绪。

李昶已勉强起身,披着外袍在厢房外间等候,见荣王进来,他立刻示意祁连搀扶自己虚弱行礼:“皇叔祖辛苦。”

荣王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声:“六郎,不必多礼。坐,坐。”

两人坐下,荣王将面圣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他犹自愤愤:“陛下他根本不信有人陷害,况且,他信不信根本不重要,他那语气,他那眼神,像是在看戏!看我们这些人上蹿下跳!老夫这张老脸,今夜算是彻底豁出去了,可陛下……唉!”

李昶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等荣王发泄完,他才缓缓道:“皇叔祖息怒,陛下是天子,所思所虑,自然与常人不同。他能听您说完,肯接下那工匠和物证,已是不易。”

“接下又如何?”荣王苦笑,“太医说了,那工匠伤重,能不能醒还两说。就算醒了,他说的话,陛下又肯信几分?吴振那边,陛下轻飘飘一句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就把人打发了。晋王更是连面都没露,这分明就是和稀泥!”

李昶低声道:“或许这正事陛下所求。爆炸发生了,乱子出了,总要有人来查,来平。晋王主动揽了这差事,陛下便由着他。至于查出来的是什么,谁有罪,谁有功,在陛下眼中,或许并不那么紧要。紧要的是,经过这一番查,一番闹,该敲打的敲打了,该警告的警告了,该平衡的也重新平衡了。”

他看向荣王:“皇叔祖,您想,若陛下今夜雷霆震怒,严令彻查,甚至亲自过问细节,会如何?”

荣王一愣:“那自然能揪出真凶!”

“真凶或许能揪出,但牵出的藤蔓,扯出的瓜,恐怕就难以控制了。”李昶声音平静“工部、内府、禁军、甚至可能牵涉到某位皇子、某位重臣,届时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局面可能比爆炸本身更难以收拾。陛下不会允许这样。”

荣王怔住,细细品味这番话,背后渐渐升起寒意。他久不理朝政,但并非不懂权术,此刻被李昶一点,才恍然惊觉。

“所以陛下是故意放任?任由晋王去查,去抓,去闹?”荣王声音干涩。

“是默许,也是考验。”李昶道,“默许晋王展现他的能力和手段,也考验他在这个过程中,会不会越界,会不会触动陛下真正的底线。同时,也借此看看其他人的反应,比如太子,比如……我们。”

荣王沉默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六郎,你……”

李昶垂下眼帘:“孙儿也是胡乱揣测。皇叔祖今夜仗义执言,冒险呈证,此情此义,孙儿铭记于心。您劳累一夜,快去歇息吧,后面的事孙儿自有分寸。”

送走心神不宁的荣王,李昶回到内间,脸上的病气瞬间褪去,只剩下山间晨雾一般的冰冷。

裴颂声不知何时已溜了进来,正靠在窗边,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摘的草茎,见他进来,吐掉草茎,咧了咧嘴:“殿下这病,好得真快。”

李昶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有什么新消息?”

裴颂声也敛了玩笑神色,走过来,低声道:“几件事,都不太妙。”

“说。”

“吴振那边没闲着,抓了不少人,大多是工匠、杂役,还有两个礼部的芝麻官。天没亮,口供就齐全了,矛头直指几个工部的中层官员,说他们是收了乌纥细作的钱财,暗中在祭坛做了手脚。那几个官员,有两个畏罪自尽在临时关押处,剩下的也都认罪了。”裴颂声道,“干净利落,死无对证,案子可以结了。”

李昶点头:“果然,陛下要和稀泥,晋王就递上一份糊弄鬼的供词。乌纥细作?倒是好幌子。”

裴颂声继续:“永墉最新消息,乔宁之围堵锦衣卫衙门,僵持了半夜,天亮前忽然撤了。但撤走前,他当众交给文和一个上了锁的铁匣子,说是证物,请锦衣卫代为呈交陛下。文和接了,没当场打开,直接送进了宫。具体是什么,我们的人探不到。”

李昶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知晓了。”

裴颂声道:“顾彦章传信,永墉城的气氛不对。李长恨坐镇东宫,虽然没有明目张胆的动作,但昨夜后半夜开始,东宫侍卫和部分禁军频繁调动,几个关键衙门附近都加了暗哨。更为蹊跷的是,街道上关于北安少帅擅离防区、带兵逼近京畿的流言,悄悄传开了。虽然还没成大势,但传播的路子很刁,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李昶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流言,针对随棹表哥的。”他缓缓道,“李长恨开始动手了,不,他早就动了。”只是现在才露出爪牙。

裴颂声点头:“顾彦章也是这个判断。李长恨在永墉的一切布置,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接应太子,更是为了在逐鹿山尘埃落定后,清洗一些人。殿下您和沈少帅,首当其冲。沈少帅擅离的罪名一旦坐实,北安军就是现成的靶子。而您与北安军关系过密,又在逐鹿山行为莫测,很容易被牵连。”

祁连在一旁听得拳头紧握,牙关咬得咯咯响,却强行忍住没插话。

李昶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随棹表哥如今在做什么?”

裴颂声道:“少帅的人一直盯着晋王和吴振的动向,也在暗中保护那个被送到主殿的工匠。另外,他派了一队精锐,化整为零,悄悄往永墉方向潜行,说是以防万一。”他看了一眼李昶,“少帅让照海递话,请殿下务必小心,晋王和李长恨,可能都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他让殿下早做准备,若事有不谐,取舍应果决。”

“慎言。”李昶低斥一声。

裴颂声弯腰行礼,随后道:“晋王急着结案,把屎盆子扣给乌纥和几个替死鬼,是想尽快从逆案中脱身,稳住自己护驾有功、办事得力的功绩,同时也是在向陛下和某些人表明,他懂得分寸,不会牵连过广。”

“李长恨在永墉散布流言,调动兵马,是提前布局,为日后发难铺垫。他将矛头先指向沈少帅,一是北安军尾大不掉,容易做文章;二来,也能试探陛下和朝野的反应。”

“而我们……”裴颂声看向李昶和祁连,“夹在中间。晋王视我们为碍眼的钉子,李长恨视我们为需要清除的隐患,陛下则在冷眼旁观,看我们如何应对。”“所以,我们不能被动挨打。晋王想结案,我们偏要让他结不了那么痛快,李长恨想造势,我们就要设法破他的势。”

“不错。”李昶点头,“那个工匠,留意些。只要他活着,能开口,晋王那份乌纥细作的供词就站不住脚。至少,能撕开一道口子,让人怀疑此案另有隐情。荣王叔祖昨夜一闹,陛下亲自过问,工匠在御前挂了号,晋王想灭口也没那么容易了。”

“殿下,怎么办?人在主殿,我们根本靠近不了。”祁连忍不住道。

“靠近不了,可以递话。”李昶目光闪动,“太医……胡院正。他今日还要来复诊。你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让胡院正知道,那工匠若能醒来,指证真凶,便是大功一件,陛下必有重赏。反之,若工匠意外死了,这糊涂案里,总得有人背锅,负责诊治的太医,恐怕难辞其咎。”

裴颂声眉头一挑:“殿下高明,胡文是院正,最重名声和前程,也最懂明哲保身。这话递过去,他为了自己,也会尽力保住那工匠的命。”

李昶继续道:“至于永墉的流言,守白那边,让他动用我们在士林和市井的关系,把风向稍稍往另一个方向引。”

“引向何处?”

“引向有人蓄意构陷边军忠良,意图动摇北疆防线。”李昶一字一顿,“不必点名道姓,但要点出,北安军拱卫北疆,浴血八年,刚有小捷,少帅回京述职便遭此污蔑,实乃亲者痛仇者快。江南漕弊案、茶河城疫病、乃至此次逐鹿山爆炸,桩桩件件,皆损国本,乱人心,其背后是否有人故意为之?如此,反而能激起清流和一部分边军同情者的义愤,让李长恨不敢轻易下死手。”

裴颂声抚掌:“釜底抽薪,还能祸水东引,妙,我立刻设法传信给永墉。”

“另——”李昶叫住他,“告诉守白,永墉若实在风声太紧,不必硬撑。该藏的藏,该散的散,保全实力为上,我们这里自有办法。”

裴颂声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我明白。”

祁连终于忍不住,闷声道:“殿下,那我们呢?就干等着?晋王那边……”

李昶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熹微,逐鹿山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雾气中,主殿的方向,依旧安静。

“等。”他轻声道,“等那工匠醒来。等陛下召见。等该来的,来。”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慌乱或恐惧:“棋局还没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颂声和祁连,“裴敬声,你继续盯着各方动静,尤其是主殿和晋王那边的消息。祁连,整顿好我们的人,检查武器马匹,随时待命。”

两人肃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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