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芍药(下)
永墉城西,杏苑。
时已五月,苑内一片杏林正当花期,如云似雪,绵延不绝。杏林深处设了琼林宴,款待今科进士及一众留京官员。丝竹隐隐,笑语喧哗,混着杏花甜腻的香气,飘散在春日午后温煦的空气里。
李昶坐在席中,略饮了几杯薄酒。酒是佳酿,入口醇厚,但他这两月心力交瘁,几乎未曾好生歇息,几杯下肚,便觉得额角隐隐发胀,眼前也有些恍惚。
宴上气氛看似和乐,实则暗流涌动,投向他的目光也复杂难辨。他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席,由小泉子陪着,信步往杏林深处走去。
穿过几道月洞门,喧闹声渐远,他走到一处假山背后,这里有小小一池碧水,种了几茎初露尖角的荷叶,池中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尾游动。
他在池边站定,望着水中鱼儿聚散无常的影子,脑中却翻腾着这两个月来永墉城内的种种风波。太子请罪被斥,朝堂争吵不休,弹劾北安军的奏章从未间断,市井流言愈演愈烈,顾彦章和沈平远在暗中斡旋的艰难,还有北疆杳无音讯的战报。
正自出神,一阵比丝竹更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此方宁静,是七八个今科进士,大约是宴上酒酣耳热,也结伴游园至此。
他们并未注意到假山后的李昶,自顾自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站定,激烈地争论起来。
“沈望旌坐拥北安雄兵,八年未能平定尤丹乌纥,如今反倒门户大开,让兀术长驱直入!此非无能,即是养寇自重!”
“荒谬!”立刻有人反驳,“北疆八年苦守,粮饷不继,朝中可有半分体恤?赤雁关为何而破?守将为何不战而降?不查这些蠹虫,反倒攻讦浴血奋战的边帅,是何道理?”
“浴血奋战?我看是虚报战功,中饱私囊!否则北安军何至于拖欠军饷,兵士面有菜色?沈照野更是嚣张,强闯内阁,擅杀朝廷命官,形同谋逆!此等骄兵悍将,若不严惩,国将不国!”
“放屁!”一人怒道,“沈少帅杀的是开门揖盗、通敌卖国的败类!内阁拖延任令,贻误军机,不该闯?难道要学你们,坐在永墉高谈阔论,等着乌纥人打上门来,再写几篇锦绣文章骂贼不成?!”
“你……你粗鄙!武将跋扈,便是国之大患!太祖皇帝早有明训!”
“明训是让你忠君爱国,不是让你污蔑忠良!前线将士舍生忘死,你们在后方安心做官,还要往他们身上泼脏水,良心何在?!”
“前线?前线战报虚实谁知?说不定就是沈家父子与乌纥演的一出双簧,好向朝廷要钱要粮,甚至……”
“甚至什么?你再说一遍?!”
争吵越来越激烈,言辞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动起手来。几个年纪稍长、持重些的进士试图劝和,却根本插不进话。
最终,这群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互相怒视,不欢而散,各自拂袖而去,只留下亭子里一片狼藉和尚未散尽的火药味。
小泉子气得脸都红了,等人走远了,才愤愤道:“殿下,您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一群读死书的酸子,知道什么打仗?就知道满嘴胡言!北安军和侯爷少帅是多好的人,他们懂什么?”
李昶不置一词,只是依旧望着池中锦鲤。鱼儿似乎被刚才的争吵惊扰,四散开去,此刻又慢慢聚拢,在水面下悠然地划着圈子,对岸上的纷争浑然不觉。
一阵春风吹过,似有若无的,带来些杏花略带苦味的甜香。数片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有的飘入池中,在水面漾开细小涟漪,有的则轻盈地落在李昶发间、常服肩头,还有一片,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片柔软洁白的花瓣。
“小泉子。”他开口,声音飘在春风里,“你说,随棹表哥此刻,在做些什么呢?”
小泉子愣了一下,努力想了想:“世子啊,这会儿,肯定是在北边草原上,带着兵,追着那个什么兀术王子打吧?不然就是在扎营休息,喂马,擦刀?”
李昶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任由又一阵稍大的春风吹过,将那片杏花瓣从掌心卷走,飘飘悠悠,不知落向何处。
“离席太久,该回去了。”他转身,掸了掸肩头的落花,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朝着宴席的方向走去。小泉子连忙跟上。
琼林宴上进士们酒后的激辩,并非孤例。第二日,太极殿早朝,有关北安军和沈家父子的争议,再次被摆到了明面上。
这一次,不再是年轻进士私下口角,而是朝堂衮衮诸公,紫袍玉带,当着皇帝的面,针锋相对,言辞激烈。
李宸靠着龙椅,眼神半阖,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将一切尽收眼底。
争吵是从户部右侍郎郑怀恩开始的。他出班,手持笏板:“陛下,臣有本奏。北疆战事胶着,兀术大军虽暂被阻滞,然我朝损耗甚巨。户部清点北疆历年支用,北安军所耗钱粮甲械,远超其余边镇,然战果……”他顿了顿,抬眼迅速瞥了一下御座方向,“却未见相应卓著。如今更致赤雁关失守,胡骑深入,震动京畿。臣以为,当彻查北安军历年账目,厘清虚实,以明赏罚,亦为日后统筹粮饷,提供确凿依据。”
他话音未落,兵科给事中刘焕立刻出列,声音激昂:“郑侍郎此言差矣!北疆八年苦战,直面尤丹、乌纥主力,战事烈度岂是其他边镇可比?消耗自然巨大!至于战果,北安城屹立不倒,尤丹内乱,四皇子毙命,岂能视而不见?赤雁关之失,罪在守将通敌、朝廷后援不力,焉能归咎于浴血奋战之北安军?”
另一位御史台官员,监察御史周平道:“刘给事中只提北安军苦战,怎不提沈照野目无朝廷法度?强闯内阁重地,威逼阁臣用印,擅杀沿途州府官员,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若不严惩,武将效仿,纲纪何存?朝廷威严何在?”
“周御史好大的帽子!沈少帅所为,虽有过激,然情有可原!内阁拖延任令,致使北疆防线用人不当,沿途官员或逃或降,通敌卖国,当杀不杀,岂不更寒将士之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拘泥成法,坐视奸佞误国,才是最大的不忠!”
“好一个情有可原!”一道声音从文官队列后方响起,“赵大人此言,是要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沈照野今日可以情有可原闯内阁、杀官员,明日是否就能情有可原带兵围了这太极殿?北疆难道非他沈家父子不可?我大胤就没有别的将才了?此等尾大不掉、骄横难制之师,才是国之大患!”
“陈御史慎言!”一道洪亮声音响起,是站在武官队列前排的一位老将,虽已多年不掌兵,但余威犹在,正是荣王世子,现任五军都督府佥事的李锐。他虎目圆睁,瞪着陈观,“北疆防线,是沈望旌带着北安军一寸一寸用血守下来的!八年来,朝廷可曾派去一兵一卒的援军?可曾按时足额拨给过粮饷?如今北疆有难,你们不思如何支援,反倒在这里攻讦忠良,质疑边帅!是何居心?!难道要逼反了北安军,让乌纥人直捣黄龙,你们才甘心?!”
“李佥事!”郑怀恩立刻抓住话柄,“您这话,是说朝廷故意苛待边军?是说北安军有反的理由了?此等言论,形同煽惑!”
“你放屁!”李锐是个火爆脾气,被他一激,脱口骂道,“老子是说,不能让忠臣寒心!不能让将士流血又流泪!北安军要是反了,第一个砍的就是你们这帮只会耍嘴皮子、背后捅刀子的混账!”
“诸位大人!”御座旁侍立的高潜尖声喝了一句,压住越发失控的场面。
但争吵并未停歇。
“诸位同僚,争这些意气无益。下官只想问一句,北疆连年战事,工部拨去的筑城、修械款项亦不在少数。可赤雁关,号称铜墙铁壁,为何如此轻易被破?守城器械何在?沈望旌镇守北疆多年,对此就毫无察觉?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钱侍郎此言,莫非暗示沈侯爷通敌?”支持北安军的官员立刻怒斥。
“下官可没这么说。”钱侍郎皮笑肉不笑,“只是觉得蹊跷。或许是沈侯爷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对下监管不力?又或者,北安军上下,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否则,如何解释乌纥人能对我边关防务了如指掌,连破数城?”
“你血口喷人!”
“事实俱在,何来血口喷人?”
“黄口小儿!安知边塞之苦!将士们在前方流血拼命,你们在后方安心享福,还要如此污蔑构陷!良心让狗吃了吗?!”
钱侍郎毫不相让,反唇相讥:“老大人怕是老眼昏花,被沈家蒙蔽了!如今证据确凿,北疆糜烂至此,沈家难辞其咎!尔等一味袒护,莫非与之同党?”
“你……你放肆!”那人怒极,气血上涌,竟忘了朝堂礼仪,抢上前一步,挥起老拳就朝那钱侍郎脸上捣去。
钱侍郎没料到对方真敢动手,猝不及防,哎哟一声,鼻梁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涕泪横流,鼻血长淌。他也急了,顾不得许多,伸手就去揪那人的胡子。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双方原本就吵得面红耳赤,压抑的火气瞬间被点燃。拉偏架的,劝架的,趁机下黑手的。太极殿上,紫袍玉带乱作一团,喝骂声、痛呼声、桌椅翻倒声、玉佩碎裂声响成一片。
李昶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他看着那些平日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此刻如同市井无赖般撕扯扭打,面目狰狞,看着御座之上,陛下依旧淡漠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