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芭蕉(下)
夕阳泼血,将西边天空染得一片狼藉,余晖斜照在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硝烟未散尽,混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黏腻地糊在每个人的口鼻间。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人和马的尸体,折断的兵器、碎裂的旗帜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处未熄的火堆还在舔舐着焦黑的土地,发出木头炸裂的轻响。
临时搭起的军帐里,沈照野赤着上半身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肋下几道狰狞口子正汩汩往外渗着血,军医正用烧过的匕首清理着伤口边缘的碎肉和污物。
帐帘一掀,照海带着几个满脸烟尘、甲胄染血的将领走了进来:“少帅,清点完了。咱们折了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三,轻伤不算。尤丹和乌纥那边,丢下的尸体大概是我们一倍半。”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副将赵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他娘的!兀术那孙子滑溜得像泥鳅,跟尤丹那群蛮子凑一块,还真他娘的难啃!咱们埋伏得好好的,他们愣是分了两股,一股死磕,一股绕后捅咱们粮队!要不是少帅你带人拼死顶住后面,这回怕是要栽!”
沈照野闭着眼,等军医将烈酒浇在伤口上消毒时,才喘了几口气,声音哑着:“粮队损失多少?”
管后勤的校尉丧着脸:“少帅,粮草被烧了足足三车,剩下的,也只够咱们这帮人再撑……撑死十天。这还得是勒紧裤腰带,一天只吃一顿稀的!兀术那狗东西,鼻子比狗还灵,专挑咱们粮道下手!他这次没捞着大便宜,指不定啥时候闻着味儿又摸回来。要是再打一场……”
帐内一时沉默,只有军医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抢!”赵猛眼一瞪,“尤丹人刚败,营地肯定有存粮!咱们趁夜摸过去……”
“摸个屁!”另一个沉稳些的参将孙毅打断他,“你当兀术是傻子?他吃了亏,能不防着咱们报复?他们联军是散了,可尤丹人缩回老窝,乌纥人退到鹰嘴涧,哪一个是好啃的骨头?咱们现在冲过去,人困马乏,粮草不继,不是送死是什么?”
“那你说咋办?等死吗?”赵猛梗着脖子。
“是不是可以跟大帅那边……”有人小声提议。
“大帅那边也紧!”沈照野的声音因为疼痛和疲惫有些发飘,但语气斩钉截铁,“南边几处堡寨都被骚扰,压力不比咱们小。不能指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焦灼的脸,“从明天起,口粮减半。斥候放出去五十里,盯死兀术和尤丹人的动向。赵猛,你带两队人,去附近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打点野物,挖点能吃的野菜根。钱袋子,你亲自去清点,把所有能吃的,一粒米也别漏。”他看向照海,“照海,给大帅传信,说明这边情况,但强调,我们能扛住,让他不必分心。”
“是。”照海应道,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少帅,需不需要在信里提一句,如果实在没办法,可以考虑向附近州府借一点?”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借?咱们这身打扮去借,跟抢有区别?还嫌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淹不死咱们?”他挥挥手,“先照我说的办。天塌不下来,老子还没死呢。”
正说着,帐外亲兵通传:“少帅!大帅急信!”
沈照野眉头一拧:“拿进来。”
信很快送到他手里。他快速扫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最后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骂道:“操他娘的陈大牛!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军医手一抖,针差点扎歪。
“少帅,出啥事了?”赵猛小心翼翼地问。
沈照野胸膛起伏,指着地上的纸团:“自己看!”
赵猛捡起来,展开,和孙毅等人凑在一起看了。看完,几个人脸色都变得有些怪异。陈大牛他们是知道的,骁骑营的校尉,打仗是把好手,就是脾气爆,性子直。
信里说,他前几日奉命阻击一股尤丹游骑,结果因为朝廷拨付的箭矢有一批是次品,关键时刻卡了壳,导致阻击失利,折了不少兄弟。陈大牛气疯了,觉得是朝廷故意坑害他们北安军,现在怨气冲天,在他驻守的黑石崖那边,眼看要压不住火,煽动手下闹事了。大帅让离得最近的沈照野立刻过去处理。
“这……”孙毅叹了口气,“陈校尉是冲动了些,可这事,唉,搁谁身上不憋屈?”
“就是。”钱袋子也嘟囔,“朝廷那帮老爷,就知道克扣,好东西到咱们手里剩不下三成。陈大牛手底下那些兵,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下子折了那么多……”
赵猛把信递还给沈照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说情:“少帅,陈大牛就是个驴脾气,直肠子,不是真想反,您过去,揍一顿出出气得了,别真把人砍了。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打仗还是挺猛的。”
沈照野正烦躁地等着老何打最后一个结,闻言睨了赵猛一眼,没好气道:“我先把你脑袋砍了当球踢,信不信?”
赵猛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军医终于包扎完毕,用干净的布带仔细缠好。沈照野不等他说完医嘱,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但动作不停,抓过旁边染血的里衣和锁子甲就往身上套。
“少帅,您的伤……”军医急了。
“死不了!”沈照野三两下系好甲胄,抓起头盔扣在头上,又拎起自己的长刀,“照海,点五十个人,跟我走。赵猛,这边你给我看好了,按刚才说的办,出岔子我回来扒了你的皮!”
“是!”赵猛连忙挺胸应道。
夜色如墨,只有几点疏星。沈照野带着照海和一队精骑,朝着黑石崖方向疾驰。沈照野伏在马背上,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草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赶了大半夜路,天际将明未明时,前方出现了隐约的篝火光,还有鼎沸的人声,那是黑石崖下一处背风的营地。
离着还有百来步,沈照野勒住了马,不用靠近,篝火旁围坐着的士兵们激动的嚷嚷声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
“朝廷那帮狗娘养的!发的什么破烂玩意!那箭杆子一掰就断,箭头都是锈的!这不是存心要咱们兄弟的命吗!”
“就是!陈头儿带着咱们拼命,结果被自己人的家伙什坑了!那么多兄弟,老子不服!”
“大帅也不管管吗?就任凭咱们被这么糟践?!”
“管?怎么管?永墉城里的贵人们,什么时候把咱们边军当人看了?粮饷克扣,军械以次充好,死了就是一张草席!妈的,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对!咽不下去!陈头儿,你说句话!咱们找大帅说理去!”
“说理有个屁用!要我说,干脆……反了他娘的!这鸟朝廷,不值得卖命!”
“对!反了!跟着陈头儿,杀回北安城去!问问大帅,还管不管咱们死活了!”
篝火噼啪,映照着一张张激愤、委屈、被怒火烧得通红的脸庞。陈大牛被围在中间,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手下兄弟群情激奋,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被这气氛拱得失去理智,振臂响应。
就在这时——
“哟,这么热闹?打了败仗,不想着怎么把场子找回来,搁这儿聚众唠嗑,是嫌军棍挨得少了,还是想吃断头饭了?”
人群一静,齐刷刷扭头。
只见沈照野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正拎着马鞭,分开人群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北疆寒风,扫过刚才嚷得最大声的几个人。
“你。”他马鞭虚点一个刚才喊反了的年轻士兵,“反?拿什么反?用你手里那杆枪,还是用你那二两重的胆子?尤丹人的弯刀还没磨快是吧?”
那士兵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吱声。
沈照野又看向另一个:“找大帅说理?大帅是你爹啊,啥事都替你兜着?自己打了败仗,怪箭不好?箭不好你不会用刀?刀钝了你不会用拳头?用牙咬会不会?敌人砍过来的时候,你跟他说,等等,我箭不好,你让我换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