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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听潮(下)

沈照野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肩颈处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意和清浅呼吸。他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正枕着李昶的肩膀,手臂还揽着他的腰。而那只胖猫,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腿上,压得他大腿发麻。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李昶手边一盏灯亮着光晕,屏风外早已没了人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庭院里隐约的虫鸣。透过敞开一半的窗户,能看见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庭院里的芭蕉叶子,在灯光下映出摇曳的阴影。

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仿佛那些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都只是上辈子的一场噩梦。

“随棹表哥,你醒了?”李昶放下手中一直在看的文书。

沈照野含糊地嗯了一声,没立刻起来,反而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脸埋在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李昶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

抱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问:“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李昶任由他抱着,抬手轻轻顺了顺他有些睡乱的头发,“随棹表哥睡得可好?”

“有你陪着,自然是好。”沈照野这才松开他,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顺手把腿上的明月奴拎起来,掂了掂,“这猫真重,腿都被它压麻了。我看当武器不错,扔出去能砸晕一个。”

李昶想象着沈照野在战场上扔猫的场景,忍俊不禁,眼中漾开浅浅笑意:“随棹表哥,不要这么说明月奴,它听得懂。”

“胖还不让人说了?”沈照野去捏明月奴肚子上的软肉,惹得胖猫不满地扭动。

“好吧。”李昶笑着摇头,又问,“随棹表哥可饿了?我让人传些宵夜来?”

沈照野本想点头,但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李昶在灯下柔和宁静的侧脸,心头忽然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摇摇头,看向李昶,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不饿。阿昶,去听潮吧。”

“听潮?”李昶微怔。

“嗯。”沈照野站起身,将明月奴塞进李昶怀里,“现在,去海边。”

虽是兴之所至,但李昶只迟疑了一瞬,便点头应下:“好。”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点了祁连带着一队精干的王府侍卫远远跟着。沈照野给李昶披了件挡风的薄氅,然后一把将他连同他怀里的猫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将人稳稳圈在怀里,一抖缰绳,便朝着城门方向驰去。

夜色中的澹州城寂静无声,守城士兵见是雁王车驾,连忙开门放行。

出了城,海风立刻变得猛烈起来,带着咸腥和凉意,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沈照野将李昶往怀里护了护,加快了速度。

不久,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沙滩,更远处,是望不到边际的、在夜色中深沉无边的海面。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悬挂在海天相接之处,清冷的辉光洒落下来,在海面上铺开,随着波涛起伏明灭。

潮声比在城里听到的更加清晰、有力,一声声,永不停歇。

沈照野勒住马,扶着李昶下来,海风立刻卷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袍。明月奴似乎有些怕这巨大的声响和空旷,往李昶怀里缩了缩。

沈照野从李昶怀里接过胖猫,将它放在自己肩上。明月奴扒拉住他的衣领,瞪着圆眼睛望向大海。

仰头间,沈照野看到了更高远的夜空中,两个熟悉的黑点正在盘旋,是雁青和击云。

两人并肩站在沙滩上,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潮声,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在月光下神秘而壮阔的海洋。

“北疆没有这样的海。”沈照野忽然开口,“只有草原,戈壁,冬天白茫茫一片,风像刀子。夏天倒是绿得晃眼,能看到很远很远,天特别蓝,云特别低,好像伸手就能抓到,你都见过了。”

李昶静静地听着。

“小时候觉得,天地就那么大。”沈照野继续道,“后来大了些,又觉得永墉真大,真繁华,也真憋屈。再后来回到北疆,打仗,杀人,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没了,觉得天地又变小了,小到只剩下一座城,一道防线,身边还活着的这几个人。”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李昶:“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海,又觉得人真他妈的渺小。打来打去,争来争去,在它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李昶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但人活着,便有所求,有所护,有所争。再渺小,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是啊。”沈照野笑了,“该走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他伸手,替李昶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就像你,明明最不喜欢这些,可现在,却走在最前头。”

李昶眼睫微颤,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肩上的明月奴不知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忽然喵了一声,从沈照野肩头跳了下去,落在柔软的沙滩上,然后迈开步子,朝着潮水退去的方向小跑过去,圆滚滚的身子在海风中一颠一颠。

“这胖猫,又瞎跑!”沈照野皱眉,生怕它被突然涌上的潮水卷走,虽然这猫看着扎实,但大海无常。

他对李昶说了句,便转身朝着明月奴追去。

明月奴似乎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见沈照野追来,跑得更欢了,还专挑湿漉漉的、有水洼的地方踩,溅起朵朵小水花。

“你给我站住!”沈照野又好气又好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滩上追着。明月奴尽管胖但却身形灵活,总在沈照野即将抓住它时扭身跑开,有一次还故意从一个浅水坑跃过,带起的海水溅了沈照野半身。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月光下,总是奔驰在尤丹草原的随棹表哥,此刻正有些狼狈地追着一只顽劣的白猫,衣摆沾了沙,脸上可能还溅了水,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却无可奈何。

这一幕,有些不真实,却又无比生动,无比温暖。

他静静看着,海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和发丝,拂来咸湿的气息,也拂来了沈照野身上的干燥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沈照野终于瞅准机会,一个飞扑,将那只玩疯了的胖猫牢牢捞进了怀里,不顾它的挣扎,牢牢箍住,骂了一句:“胖猫,再跑就把你丢海里去喂鱼!”

他拎着不断扭动的明月奴,转身往回走。

走到离李昶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隔着这段距离,两人在月光和海风中对望着。

李昶看着他,忽然很想知道,随棹表哥对自己发出那份檄文、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究竟是什么看法。会不会觉得他冲动?会不会认为他给北安军、给沈家带来了更大的麻烦?会不会不赞同?

这些话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从接到北疆可能不稳的消息,到他下定决心动手,再到檄文发出,他无数次想过,若是沈照野知道了,会怎么说。他想问,又怕听到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更怕问了,会显得自己软弱、不确定。

此刻,看着月光下沈照野那双映着海光的眼睛,他忽然有了问出口的勇气。

“随棹表哥。”他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轻,“你看这海,潮来潮往,从无休止。人在这天地间,有时就像一叶浮萍,被浪潮推着,不知会漂向何方。”他望着沈照野,“若有一日,我这叶浮萍,想逆着潮水,去往一个或许满是礁石漩涡的方向,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自量力,或是走错了路?”

沈照野拎着猫,站在那里,听着李昶的话。

他听懂了李昶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听懂了那未曾明言的担忧和期待。

“不自量力?”沈照野忽然笑了,“我们家阿昶想做的事,什么时候不自量力过?至于走错路……”他拖长了语调,看着李昶微微绷紧的脸,笑意更深,“路是人走出来的。你没走,怎么知道对错?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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