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落子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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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落子

泸州知州衙门,后堂。

秦孝献是个知天命之年的干瘦男人,端坐在主位,下首两侧坐着泸州府几位主要属官,以及几位被请来作陪的地方耆老和有名望的商户。

此刻,对李昶这位突然驾临、且名声在外的叛逆雁王,秦孝献戒备远多于敬畏。若非顾及对方亲王的身份,以及裴家那边递过来的、语焉不详却暗示不宜怠慢的消息,他根本不想见这一面。

李昶进来时,只带了顾彦章和两名侍从,与满堂官服煌煌、神色各异的众人相比,他显得过于素淡,甚至有些单薄。

可当他抬眼,目光沉静地扫过堂内诸人时,那种久居上位、浸润过朝堂风雨的气度,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雁王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秦孝献起身,略一拱手,谈不上多热络,礼数倒是周全。

“秦大人公务繁忙,是本王叨扰了。”李昶微微颔首,“坐吧。”

各自落座,侍从上茶。

秦孝献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却不喝,率先开口:“不知殿下此次驾临泸州,所谓何事?可是为了裴家那点家务纠纷?”

李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才缓缓道:“家务纠纷,自有家法规矩。本王此来,一为探望受惊的裴家侄媳与幼童,二来途经泸州,见市井繁华,然亦闻粮价有所波动,心中挂念,故想请教诸位地方贤达,泸州民生近况如何?可有本王或澹州能略尽绵力之处?”

一位在泸州极有威望的致仕翰林赵老夫子闻言,抚须沉吟道:“殿下仁心,体察民情,老朽感佩。泸州近年,托朝廷洪福,秦大人治理有方,大体还算安稳。只是今岁各地收成不一,粮价确比往年同期高出些许,百姓购置口粮,稍感吃力。”

秦孝献接口道:“粮价波动,乃市场常情。且近年来北疆不宁,商路时有阻滞,漕运亦偶有延误,些许上涨,在所难免。州府已严令各粮铺平粜,并开仓调剂,定不会使百姓无粮可食。”

一位经营布匹、但也兼营少量粮店的周姓商户亦道:“秦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粮价涨得有些蹊跷,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似乎也不如往年充裕,小民等亦是听闻,有些大粮商似有囤积之举。”

秦孝献瞥了那周姓商户一眼:“周老板慎言,粮商经营,自有其考量,州府亦在密切监察,岂容随意囤积居奇?”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李昶似乎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秦大人勤政爱民,本王在澹州亦有耳闻。粮价关乎民生根本,谨慎些是应当的。”他话锋一转,看向赵老夫子和另外几位耆老,“方才赵老提及北疆不宁,本王身在南疆,亦深感忧虑。战事绵延,最苦的还是百姓。无论北疆南疆,皆是朝廷子民,黎民之苦,本王感同身受。”

李昶继续道:“澹州地僻,物产不丰,唯有些许海盐、渔获。此番前来,除了挂念泸州父老,亦想看看,两地之间,有无互通有无、互利互惠的可能。譬如,澹州缺粮,泸州丰饶;泸州或许需要海盐、海货?若能建立一条稳妥的商路,于两地百姓生计,或有些许裨益。”

几位商户的眼睛微微亮了亮商路,便意味着利润。

秦孝献却心中警铃大作,互通有无?建立商路?这岂不是要将泸州和澹州暗中连结起来?他立刻道:“殿下所言,自是美意。然商路开通,涉及关税、勘验、安全等诸多事宜,需朝廷准予,地方配合,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如今各地情形复杂,还是稳妥为上。”

李昶并不坚持,只是微微颔首:“秦大人考虑周详,是本王思虑不周了。”过了一会,他又问,“听闻秦大人籍贯乃是河东?河东秋日,柿红如火,景致想必极美。不知大人离家多年,可还怀念故土风物?”

秦孝献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得含糊应道:“劳殿下挂怀,离家日久,确有些念想。”

“故土难离,人之常情。”李昶轻轻叹了口气,“本王幼时在京,每逢秋日,宫中御苑亦有柿树,那时尚不知愁,只觉那颜色鲜亮可爱。后来辗转各地,见民生多艰,方知一餐一饭来之不易,一景一物背后,皆是百姓血汗。”

“故而……”李昶道,“本王以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使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得享太平,得以在秋日安然欣赏故园或他乡的柿红枫黄,便是莫大的功德。秦大人以为呢?”

秦孝献被他这一番话绕得有些迷糊,又似乎触及了心底某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位雁王,说话弯弯绕绕,却又好像句句都有所指。他是在暗示自己只要让泸州百姓过好就行,不要卷入纷争?还是在用故土太平这些情怀来软化自己?

“殿下……所言甚是。”秦孝献勉强应道。

李昶见他神色松动,便不再深入,转而与赵老夫子等人聊起了泸州的古迹、风物、文教等闲适话题。他学识渊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态度又谦和,很快便让几位耆老交口称赞,气氛缓和不少。连那几位商户,也偶尔能插上几句关于本地特产、货运的闲话。

秦孝献憋了一肚子的官腔和戒备,竟没找到多少机会施展。

临别时,李昶起身,对秦孝献道:“今日与秦大人及诸位贤达一叙,受益匪浅。泸州人杰地灵,秦大人治理有方,本王放心许多。裴家家事,本王既恰逢其会,自当稍作关切,亦望能化干戈为玉帛,不使家宅不宁,徒惹外人笑话。”

秦孝献脸色变幻,最终也只能拱手:“殿下费心。”

李昶又对赵老夫子等人微微欠身:“诸位都是泸州栋梁,日后若有闲暇,欢迎来澹州做客。澹州虽陋,海天辽阔,别有一番景致。”

“殿下客气了。”赵老夫子等人连忙还礼。经过这一番交谈,他们对这位叛逆亲王的观感已然不同。沉稳、仁厚、有学识、通情理,甚至有些深不可测。

走出知州衙门,顾彦章低声道:“殿下,秦孝献此人,油滑谨慎,恐难轻易打动。”

李昶步履未停,望着前方泸州城熙攘的街道,轻声道:“无妨,今日种子已埋下。他惧太子与锦衣卫之势,亦惜自身官位与泸州太平,我们只需让他看到,与我们合作,未必是绝路;而与太子绑死,却可能让泸州卷入他无法掌控的风暴。”他顿了顿,“何况,今日在场的,不止他一人。”

那些耆老,那些商户,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都会把今日所见所闻带回去。雁王并非洪水猛兽,反而通情达理,关心民生,甚至有意互通商贾。这对于在太子与锦衣卫压迫下下、损失不小的本地势力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不同的可能。

“守白,走吧。”李昶道,“该见见真正不安的人了。”

当日午后,泸州城中一家不起眼但颇为雅致的茶楼,雅间内。

受邀前来的,只有五人。两位是裴家族中素来与裴元寿一房不甚和睦的旁系叔公,三位是泸州本地有些声望、但近年被几家与官府往来纷繁的大粮商挤压得有些艰难的粮商和货运行东家。

李昶坐在主位,顾彦章陪坐下首,裴颂声则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诸位肯拨冗前来,本王先行谢过。”李昶开门见山,“想必诸位对近来泸州之风波,裴家之变故,乃至粮价之异常,皆有所感,亦有所虑。”

裴远叹了口气:“家门不幸,让殿下见笑,大房行事愈发独断专行了。”

吴姓粮商则苦着脸道:“殿下明鉴,小老儿做些粮食小本生意,如今这行情,实在看不懂。收粮价格被抬得老高,市面上粮却不见多,那些大商户紧闭仓门,官府……唉,小老儿也不敢妄言。再这么下去,莫说赚钱,怕是本钱都要折进去。”

李昶静静听着,等他们大致说完,才缓缓开口:“独断专行,易招祸患。粮市紊乱,伤人害己。此皆非长治久安之道。”

“本王今日请诸位来,并非空谈道理。而是想与诸位,谈一笔生意,也谈一条或许不同的路。”

“生意?”郑姓货运行东家眼睛一亮。

“不错。”李昶点头,“澹州缺粮,但尚有海盐、海货、以及一些南洋来的稀罕物。泸州有粮,亦需盐货,或许也对海外之物有些兴趣。本王有意,在澹州与泸州之间建一条商路。粮食、盐货、乃至其他货物,皆可按市价公允交易。预付定金,钱货两讫。”

对于这些被挤压的商户和裴家旁系来说,这无疑是条活路,甚至是条财路。

“可是……”粮商犹豫道,“如今这情形,大粮商们把持着粮源,官府那边,秦大人似乎也……”

李昶微微一笑:“粮源,未必只有那几家才有。裴家田庄众多,仓储亦丰。”他看了一眼裴远,“至于官府,秦大人首要之责,是保泸州太平,百姓安宁。若有一条商路,能稳定粮盐供应,平抑物价,于泸州民生有益,秦大人身为父母官,又怎会不支持?”

李昶这番安排,亦是给了秦孝献一个台阶,也是暗示,只要事情做得漂亮,不公然撕破脸,秦孝献未必会死命阻拦。

裴远和另一位旁系叔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意动。若能与澹州直接搭上线,他们手中的田庄产出就有了价格不错的销路,不必再受大房钳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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