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于寿(完结上)
草已长至丈高,是北疆野地里自顾自疯长的绿,深一茬浅一茬,旧年枯黄尚压在底下,新生嫩青便已盖了上来。风一过,整片坡地之上的绿浪便从脚下滚出去,一层推一层,直至推到天边那道模糊的山梁。
远处几株花期将尽的野山杏之上,是透青近蓝的,如釉色搁浅的天,有风过,游云从山后慢慢涌上来,又慢慢散开,投下一片片游动的影子,滑过草海,滑向远方。
孙北骥把马鞭插在腰间,蹲下身,拨开一丛野草,什么也没有,全是叶子。他啧了一声,直起腰,往四下张望:“我说,咱们这都找了小半个时辰了,连朵像样的花毛都没见着。王老妈子,你莫不是记错了时节?这北疆的春天,跟咱们永墉可差着节气呢。”
王知节走在前头,闻言回头:“来之前我问过本地老牧民,说就是这个月份没错。野芍药、点地梅、金莲花,都该开了。”他顿了顿,“就是得往深处走些,近处人多马多,踩没了。”
“那咱们倒是往深处走啊。”孙北骥踢了踢脚边一丛无辜的草,“光在这坡上打转,能找出什么来?总不能掐把草叶子给新郎官别发上,那叫什么事。人家新……陛下戴花,咱们新郎官戴草,知道的说是北疆习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陛下荣登大宝,临了娶了个放羊的。”
王知节皱眉:“逐风,你少编排陛下。”
“我这是编排吗?我这叫替陛下鸣不平。”孙北骥振振有词,“大婚诶,一辈子就这一回。新郎官头上光秃秃的,好看?”
裴颂声没搭话,背着手,慢悠悠跟在后头,视线越过前头几人的肩,望向远处更青更绿的山坡。他今日难得没带那把近来吃睡都不离身的胡琴,只腰间别了把扇子,闲闲地摇。
“我说,裴大人,你别光看景。”孙北骥回头喊他,“两只眼睛长着出气的,帮我们盯着点儿。”
“眼神好也看不出花来。”裴颂声笑,“这又不是在园子里,花排着队等你挑。这是野地,花想开在哪儿就开在哪儿,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孙北骥翻他一眼:“看看,开始说酸话了。”
沈照野走在前头,一直没吭声。他今日穿了身寻常的窄袖骑装,外头披着件随手拿的的深色大氅,头发也没好好束,就随意系了根带子。手里拎着根随手折的细树枝,边走边眯着眼拨弄路边的草叶。
孙北骥几步赶上来,跟他并排走着,偏头打量他。
“哎,随棹。”他压低声音,故意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沈照野没看他:“放。”
“当年永墉城里那些闺秀,可是没少往你跟前凑。赏花宴、赛马会、各家各府的堂会,你往哪儿一站,哪儿的帕子就多。”孙北骥啧啧两声,“我那时候还想,也不知最后便宜了哪家姑娘,谁能把这尊大佛请进府里当姑爷。”
沈照野脚步没停,却蹬了他一腿:“记性好就滚去库房记账。”
“那好啊,不过我话还没说完。”孙北骥继续道,“我还记得有一回,礼部侍郎家的小姐托人送了条亲手绣的汗巾来,颜色鲜亮,针脚细密,我帮你拆开看了,啧啧,那鸳鸯绣得……”
“你没别的事了?”沈照野瞥他一眼。
“有啊。”孙北骥理直气壮,“这不正说着嘛。”
前头王知节又忍不住回头:“逐风,你少说两句。”
“怎么,我说错了?”孙北骥摊手,“谁能想到,当年永墉城里头号难嫁的沈少帅,最后……”
他故意拖长了,迟迟不说完。
裴颂声在后头接话,幸灾乐祸:“最后被娶了。”
孙北骥击掌:“对喽,就是这话!”又扭头看沈照野,上上下下打量,眼神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惊奇,“少帅,我是真没想过。你这样的,也有今天。”
沈照野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拿手里那根细树枝点了点孙北骥肩头:“你今天出门,是专门来找不自在的?”
孙北骥往后跳开一步,嘴上却不肯饶人:“我这叫替兄弟们道出心声,是不是,王老妈子?你就说,你当年想过没?”
王知节张了张嘴,难得没立刻反驳。
“你看,王老妈子也默认了。”孙北骥立刻抓住把柄。
王知节无奈:“我没说……”
“你没说,但你也没摇头。”
王知节闭了嘴。
裴颂声慢慢踱上来,收了扇子,看了看孙北骥,又看了看沈照野,玩笑道:“其实孙将军说得也不算全错……沈家百年将门,出过多少大将军、大司马、封疆大吏,不过出皇后的,倒还真是头一回。”他顿了顿,偏头,像在认真思索,“往后史书写到元和年间,怕是要单独列一章,叫外戚世家。头一篇,就是沈氏。”
孙北骥立刻接上:“这话有意思!沈氏以军功起家,三代忠烈,至昭武皇帝时,有女入宫,备位中宫。然天不假年,早薨。后有族人照野者,雄武有奇节,帝甚爱重,遂尚帝,封秦王,位在诸王上——”
沈照野拿树枝连腿地又踹了他一下,笑骂他:“编的什么鬼话。”
“我这怎么是编?”孙北骥躲开,义正言辞,“这是太史公笔法,千秋万代后,人家就是这么写咱们大胤史的。到时候,沈少帅就不是沈少帅了,是孝昭皇后的娘家人,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他自己先撑不住,蹲下身笑了起来。王知节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直抖。
沈照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的孙北骥,又看看王知节抖动的背影,再看看裴颂声那一派不怕事大的看戏模样,把手里那根树枝往旁边一扔:“笑够了?”
孙北骥抬起头:“够了够了,哈哈哈哈哈哈,少帅,我知错了,您大人大量,回头别在陛下跟前告我状。”
“告你状?”沈照野也笑,“我还用得着告状?我让他以后少批你西边军费就是。”
孙北骥他一骨碌爬起来,三两步蹿到沈照野跟前,开始赔笑:“怎么还当真了呢?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军费那是正经事,西边好几万兄弟指着这个吃饭呢。”
王知节也收了笑,轻咳一声:“随棹,他就是嘴欠,别跟他计较。”
裴颂声又展开扇子,悠悠道:“孙将军,你这回可把人得罪狠了。秦王殿下如今是什么分量?那是陛下一句话就能把咱们几个发配到岭南挖矿的人物。”
“哎,在下有眼不识珠,我请罪。”孙北骥连连作揖,“回头少帅大婚,我自罚三坛,亲自给您和陛下斟酒赔罪。”
沈照野没理他,弯腰捡起刚才扔掉的树枝,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沈家出了皇后怎么了?”语气有荣与焉,“我家祖坟上,也该冒冒不一样颜色的烟了。”
风从远处吹来,掀起他大氅的下摆,露出一截靴帮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点。孙北骥听完,大笑起来:“行!”他在后头喊,“少帅有这觉悟,我就放心了。回头见了侯爷,我也敢当面夸他了,您养的好儿子,那是真有出息,嫁得太好了!”
北安城的轮廓在天边刚露出个头,孙北骥就嚯了一声:“那是咱们北安城?没走错道吧?”
城门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不知何时被系满了红绸。
不是什么簇新的料子,有的粗疏,有的细密,长短不一,颜色也深浅各异,有几条分明是刚从整匹布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毛茬,另一些则软塌塌地垂着,像是从穿旧了的衣裳上裁下,洗过太多次,红得发暗,边缘也起了毛球。
风过时,整棵树便窸窸窣窣地响,那些长短不齐的绸条忽高忽低地飘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