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百死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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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百死

李昶捏着那张写着安寝否的纸条,指尖微微发凉发麻。

这三个字没头没脑,像是在没话找话,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琢磨了半天,也猜不透随棹表哥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是终于要摊牌前的寒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捉弄?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隔着窗户回一句尚未,表哥有何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种莫名的隔阂感和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犹豫了。

最终,他学着沈照野的方式,撕了一小条质地较好的宣纸,提笔蘸墨,尽量让自己的字迹显得平稳,写下——尚未。随棹表哥,何事?

他将纸条仔细地裹好那块形状不规则的彩色石子,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快速将纸团丢了出去,然后立刻合上窗,心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窗外,沈照野立刻就捡起了那个纸团。借着廊下微弱的光线,他展开纸条,看着上面那略显客气的字句,心中顿时感慨万分,还夹杂着几分懊恼。

看看!这语气!生硬又刻板!果然是被误会大发了!连平常那点兄弟间的随意都没了!

他不敢再耽搁,赶紧从怀里摸出另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又挑了一颗他觉得颜色最鲜亮、形状也还算圆润的彩色石子,仔细裹好,再次从窗缝里丢了进去。

纸团落在书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李昶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走过去,再次拿起纸团,手指甚至有些颤抖地展开。

这次的纸条上写着——心绪可宁?为兄有些许琐事,欲与昶弟分说一二,以免误会丛生。

来了。

李昶心里猛地一沉,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心湖最深处,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随棹表哥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些兄弟情深、切勿误会、恪守礼法之类的套话,最终目的,不过是温柔又残忍地将他推开。

如坠冰湖的绝望和一种痛苦到麻木的平静交织在一起,避无可避,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回应。然而落笔时,手腕却抖得厉害,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丑陋的墨迹。

他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才勉强重新蘸墨,在那团墨迹旁,极其艰难地、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地写下几个字——随棹表哥请说。

写完,他看也没看,便将纸条胡乱裹着石子,再次丢出窗外。仿佛丢出去的不是一个纸团,而是自己那颗悬在半空、即将被宣判命运的心。

窗外,沈照野接过纸团,看到那三个字,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书写者那一刻的紧绷和绝望。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犹豫,从怀里取出那张他准备了许久、写得密密麻麻、折起来也显得格外厚实的宽纸条,用最后那颗他特意留出来的、色泽最温润的乳白色石子小心压好,最后一次从窗缝塞了进去。

李昶看到这次丢进来的纸团明显不同,又厚又宽,展开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在灯下几乎有些晃眼。

写了什么?

他早因自己之前那些悲观至极的猜测而心力交瘁,此刻看到这封仿佛万言书般的纸条,顿感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思绪都快要转不动了。

他呆立在桌前,死死盯着那团纸,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把能决定他生死的利刃。

他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想象了无数种可能被宣判的结局,甚至开始默默组织语言,思考等到沈照野彻底挑明后,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维持住最后的体面,才能不让彼此落入太过难堪的境地。

终于,他颤抖着伸出手,像是赴死般,一点点展开了那张沉重的纸条。

目光仓促地扫过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嗯?

预想中那些冰冷绝情的话语并没有出现。

他猛地愣住,像是怀疑自己眼花了,或者产生了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慌不择路地将纸条凑到灯下,垂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细致地重新阅读起来。

纸条上的字迹依旧是随棹表哥那副洒脱不羁的风格,但能看出书写时的认真——

昶弟见字如面。兄知近日弟心绪不宁,皆因兄前日所赠那串石子手环而起。此事说来实是兄之过也。那手环并非兄于路上随手捡得,实乃出自鬼哭谷中一位名唤赛罕之女子之手,此女乃豁阿黑头领之孙女,阿勒坦之遗孀。

当日兄见其帐前风铃有趣,石子颜色鲜亮,便随口讨要几颗,本欲带回予弟把玩,不料她顺手便编成了手环样式。兄彼时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又思及北疆确有女子赠男子石环以示倾慕之风俗,心下着实尴尬万分。

然转念一想,弟久居宫闱,后又于军营,想必不知此等边地习俗,便厚颜收下,转赠于弟,只作新奇玩意儿,万无他意!绝无他意!

看到这里,李昶的呼吸猛地一窒!不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不是随棹表哥的暗示?也不是别人的心意经由随棹表哥转送?而是这样一个乌龙?

他急忙往下看——

兄之所以未能当即言明,一来确是事发突然,兄脑子未能转过弯来,错失解释良机,过后思之,悔之不及!

二来,兄观弟这些时日,对此物似是十分介意,茶饭不思,神色郁郁,兄心中更是惶恐,不知该如何分说方能彻底打消弟之顾虑,唯恐言辞不当,反令弟更添烦忧。弟之反应,亦令兄束手束脚,瞻前顾后,以至拖延至今,实乃兄之过也!

此事皆因兄思虑不周、行事孟浪而起。兄不该觉那手串编得尚可便偷懒直接赠与弟,更不该猪油蒙了心,未在当时便向弟解释清楚来历与风俗,以致弟心生误会,委屈万分,这些时日备受煎熬,兄每思及此,心如刀绞,愧悔难当!

兄自知罪该万死,不敢祈求弟之宽宥。无论弟欲如何责罚于兄,兄皆绝无怨言,甘心领受!只盼弟莫再为此等乌龙之事伤神劳心,保重身体为要。

兄,随棹,顿首再拜。

竟然是如此?

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一场因他过度敏感、胡思乱想而差点酿成的笑话?

李昶捏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条,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立在原地。意料之外的、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一时间根本无法反应。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预期的轻松,而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不可置信,仿佛一脚踏空,坠入了柔软的云层,浑身使不上力气,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就这么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乱哄哄的。

纸条上的字句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可是……既然只是误会,随棹表哥为何不早说?为何要拖到现在?用这种这种偷偷摸摸传纸条的方式?他这些天的躲避、反常,又是因为什么?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向自己解释?怕自己更生气?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冲击着他混乱的思绪。

最终,一种三言两语绝难以分说的情绪决堤般涌上心头,冲刷着多日来的委屈、恐惧、猜疑和绝望。那情绪太过复杂,太过汹涌,如洪水倒灌,几乎要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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