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子兮(上)
鹿河两岸,灯如长龙。
先是远远听见锣鼓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传来。接着是唢呐,撕开夜色,一声高过一声。然后才看见光,不是一盏一盏的灯,而是一整条流动的光河,从各个街巷的口子里缓缓淌出来。
东岸乔记绸缎庄前,第一辆花车转出来了。车高三丈,扎成仙山模样,纸糊的亭台楼阁里点着几百盏油灯,照得通明。工夫抬着车,脚步踏着鼓点,车前有人戴青面獠牙面具,手持钢叉开道,嘴里呼喝着听不懂的调子。
西岸茶馆那边也来了。这辆车小些,扎的是鲤鱼形,鱼鳞用彩纸一层层贴出来,每片鳞下都藏着盏小灯,车一动,光就粼粼地闪,真像条活鱼在游。抬车的是妇人,清一色红衣红裤,步子比东岸的稳,鼓点也柔。
第三条从俪水街口拐出来,第四条、第五条……四面八方都有光涌来,锣鼓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边是哪边了。人群开始攒动,花车渐渐往一处聚,在朱雀桥前的空地上汇成了个圈。
观灯台搭在朱雀桥北侧,三层木台,围了红绸。几位王爷和使团到的时候,底下已经围满了人。
李瑾走在最前头,靺鞨公主源赖清跟在他身侧,指着花车问个不停。李瑾温着脸答了几句,语气很平平,步子也没停。李珏跟在后面,正和东夷使臣丰臣透一郎说话,两人声音都不大,偶尔点点头。李琏缩在人群中间,不时回头看看,像是怕跟丢了。
李昶走在最后,祁连和小泉子一左一右跟着。他出宫时换了件月白氅衣,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脸色更苍白些。上台阶时,周维安迎过来,堆着笑说:“雁王殿下,这边请。”
众人落了座。靺鞨公主性子活泼,指着台下问:“那些戴面具的是什么人?”
李瑾接过话:“游神的傩队。驱邪祈福的。”他说得随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补了句,“民间把戏,公主看看热闹便是。”
源赖清还想问,李瑾已经转过脸,对李昶说:“六弟脸色不大好,可是累了?”
李昶抬眼:“谢三哥关心,只是有些风寒。”
“那就多喝热水。”李瑾说完这句,像是用完了今日份的耐心,身子往后一靠,对随行的礼部官员道,“都歇会儿吧,本王要观灯了。”
周维安忙应:“是是,王爷们先歇歇,待会儿傩戏开场,那才精彩呢。”
众人便三三两两散开些。李珏陪着东夷使团说话,李琏找了个角落坐下,眼睛盯着台下,也不知在看什么。
李昶走到观景台西侧的栏杆边,祁连和小泉子跟过去。从这里望出去,花车已经聚拢,七八辆车围成个半圆,中间空出一块地。灯火照得半边天都泛着暖黄的光,人影在光里晃动,像水里游弋的鱼。
纸糊的亭台里透出暖黄的光,一层叠一层,看着富丽,却总让人觉得虚浮。那是用竹骨和彩纸撑起来的繁华,一阵大风就能吹散。
李昶移开视线,扫了眼四周。
台下的侍卫比来时多了至少三成。虽然都换了百姓衣裳,但站姿藏不住。人群中也有,三五成群,看似在观灯,却很少抬头看烟花,反倒总在打量周围人的脸。
沈平远递来的口信很短。
没说什么事,没提什么人,只说了不太平。这不像沈平远的性子,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能让他只传这么一句话,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也没查明白,二是查明白了,但不能说。
李昶轻轻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硝石味,是烟花燃放后的余味,但不知怎的,这味道让他想起茶河城。想起那些染了疫病无辜死去的百姓,想起那些装在箱子里、被刻意运进城的疫鼠,想起沈照野浑身是血倒下去的样子。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银狐毛的纹路。
如果今夜真要出事,会是什么?
刺杀?不太可能。观灯台四周侍卫林立,刺客近不了身。纵火?朱雀桥一带房屋多是砖石,火势难起。骚乱?倒是容易,人群这么密,只要有人喊一嗓子有刺客,踩踏起来就能死一片。
他忽然顿住了。
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花车上。
七八辆车,每辆都高三四丈,扎得层层叠叠,里头能藏多少东西?车上都点着灯,油灯。如果有一辆车炸了,或者烧起来,火势顺着彩纸竹骨往上窜,整辆车就是个巨大的火把。
车在人群里,人群会乱。乱了就会跑,会挤,会踩。观灯台上的人要撤,侍卫要护,一护一撤,空隙就出来了。
空隙出来了,要做什么?
李昶指尖微凉。
他抬起眼,看向观景台正中。如果目标是皇室,今夜台上这些人,够分量了。如果目标是使团,东夷和靺鞨的公主都在。
如果……
他停住思绪,没往下想。想多了没用,反而乱心神。沈平远既然递了信,不可能没动作。陈让的巡防营也不是摆设。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站在这儿,看着,等着。
祁连啧了一声,趴在栏杆上,下巴都快掉出去了:“这他娘的,可真热闹啊。”
小泉子笑了:“祁爷收收下巴,要掉地上去了。”
祁连没理他,眼睛瞪得溜圆。他生在苦寒北疆,小时候过年能点盏油灯就算喜庆了。后来在黑风寨,夜里连火都不敢生,怕引来官兵。这样满城通明、人声鼎沸的景象,他是头一回见。
“你看那车上。”小泉子凑近些,压低声音,“那几个穿锦袍、戴半面面具的,瞧见没?”
祁连顺着看去。每辆花车顶上都站着一两个人,锦衣华服,脸上戴银制半面,只露出口鼻。有的持剑,有的执扇,在灯火里静立着,像庙里的神像。
“那是京都各个戏班子的台柱子。”小泉子解释,“待会儿花车聚齐了,他们要下车跳傩戏的。”
正说着,底下锣鼓陡然一急。
花车顶上的神像动了。
李昶也将视线挪过去。
第一个跳下车的是个持剑的。面具是凶神相,青面红须,落地时袍袖一展,剑尖在空中划出个弧。鼓点追着他的步子,咚咚咚,一步一响。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七八个人陆续下车,围成个圈。
鼓声越来越密。
持剑的那个忽然一声长啸,剑往地上一戳,整个人腾空翻了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地,剑横在身前。其余人跟着动了,有的甩袖,有的旋转,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面具在灯火下反着冷光,表情却鲜活起来——怒目、狞笑、悲悯、威严。
这不是戏。李昶想。
鼓声到了顶点,忽然一停。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持剑者缓缓起身,摘下面具,是张清秀的年轻面孔,脸上全是汗。他朝观灯台方向深深一揖。
台下爆出震天的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