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穿心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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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穿心

茶河城的灭鼠令一下,全城能动弹的人都动弹了起来。

照海领着北安军的士兵,负责最脏最累的活儿。他们戴着加厚的面巾和手套,拿着铁锹、钉耙,专门清理那些堆积着垃圾和尸骸的角落、废弃房屋。往往是几锹下去,就能惊起一窝肥硕的灰黑色影子,吱吱乱叫着四散奔逃。

“他娘的!这老鼠吃啥长大的?比北疆的野兔还肥!”一个士兵一钉耙拍下去,没拍中,反而被那老鼠灵活地躲过,蹭着他的裤腿溜走了,气得他大骂。

“少废话!盯紧了!那边墙角!对,用石头堵死!”照海吼着,自己也拎着一把大扫帚,虎虎生风地驱赶着从废墟里窜出的鼠群,动作大开大合,不像打仗,倒像在跳一种驱邪的傩舞。

于仲青组织起的民夫,则负责在城内各处布设陷阱和鼠药。他们将能找到的各式捕鼠夹、绳套、甚至废弃的瓦罐、水缸都利用起来,里面放上一点点珍贵的粮食做诱饵。鼠药是杨在溪根据现有药材配的,药性猛烈,叮嘱务必小心。

“老王,你这夹子放得不对,要斜着点,绊索太明显了,老鼠精着呢!”一个曾经做过猎户的老汉,在一旁指点着。

“晓得晓得!这玩意儿,比套山鸡难多了!”被叫做老王的民夫嘟囔着,小心翼翼调整着夹子的角度。

普通的百姓家,更是想尽了办法。锅碗瓢盆齐上阵,见到老鼠影子就敲得震天响,试图用噪音驱赶。孩子们被大人拘在家里,唯一的娱乐就是趴在门缝、窗缝边,看到老鼠经过就大声尖叫报警。还有人家拿出了祖传的、不知有没有用的土方子,比如用雄黄粉撒在墙角,或者燃烧一些气味刺鼻的草药来熏。

一时间,茶河城内叮叮当当、吱吱哇哇,响成一片,倒比前些日子死气沉沉的景象多了几分诡异的生机。

几日下来,成果显著。各处设立的石灰焚烧点日夜不停地冒着烟,死鼠堆积如山。城中的老鼠肉眼可见地少了,虽然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只仓皇逃窜的身影,但已不复之前那般肆无忌惮、招摇过市的景象。空气中除了原本的药味和焦糊味,又添上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皮毛烧焦的恶臭。

另一头,杨在溪的新方子,像是一道勉强筑起的堤坝,虽然无法完全阻挡汹涌的疫病洪水,但终究是减缓了其肆虐的速度。

医棚里,那种令人绝望的、接二连三死亡的景象有所缓解。一些原本高热不退、意识模糊的病患,在灌下新药后,体温开始缓慢下降,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几个出现呕血症状的病人,出血量明显减少,虽然身上的瘀斑依旧触目惊心,但恶化的趋势被遏制住了。

张太医看着一个刚刚喂完药、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孩子,长长舒了口气,对杨在溪道:“杨大夫,你这方子算是把最凶险的那股邪毒压下去了。虽然还不能根治,但给了我们时间。”

杨在溪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她仔细检查了孩子的舌苔和脉象,又看了看旁边几个病情类似的病人,沉声道:“药效是有的,但比预想中消耗更快。病人的体质不同,对药力的吸收和反应也不同,需要随时调整剂量。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角落里依旧不断被抬出去的尸体:“对那些已经病入膏肓、脏腑衰竭的病人,此药……依旧回天乏术。”

张太医望着那些被草席卷走的尸身,像在看一片落叶归根。他缓缓将银针收入布包,只道:“医者治病,不治命。有时纵有灵丹妙药,可病入膏肓,五脏俱损,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回天。能救回来的,是命不该绝;救不回来的,也是天意如此。我们做大夫的,不过是尽己所能,让该活的活下去。至于那些留不住的……就让他们安心去吧。”

然而,药材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茶河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贪婪的熔炉,源源不断吞噬着药材。李昶带来的第一批物资,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被留在陵安府接应的钱仲卿和司徒磊几乎跑断了腿,勉强又凑齐了两批药材送来,但也是杯水车薪。

更雪上加霜的是,钱快用完了。兖州各地的药材铺,仿佛一夜之间达成了默契,面对钦差行辕的采购,口径出奇地一致:现钱交易,概不赊欠。

“这帮奸商!国难当头,竟然如此……”钱仲卿气得头疼,却无可奈何。司徒磊更是愁得几天没睡好觉。

就在慧明摩拳擦掌,准备拉着甘棠,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暗地里去张丘砚妻弟那家囤积居奇的货栈明抢药材时,转机出现了。

一天清晨,驿馆守门的兵士打开大门,发现门口放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竹筐,里面装着些新鲜的、还带着泥土的草药。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起初,钱仲卿等人以为是哪个好心人偷偷送的,并未太在意。但奇怪的是,第二天、第三天……几乎每个清晨,驿馆门口、甚至院子里,都会多出一些东西。有时是一捆捆晒干的药草,有时是几包石灰,有时甚至是一些干净的布条。数量不多,品类也杂,但都是眼下急需的。

“怪事……”钱仲卿捻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慧明和甘棠决定守株待兔。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墙头,裹着厚厚的棉袍,缩在阴影里,瞪大了眼睛盯着驿馆门口。

夜半时分,寒意料峭。就在慧明快要打起瞌睡时,甘棠轻轻碰了碰他。只见远处巷口,影影绰绰出现几个人影。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棉袄,挑着扁担,或者背着背篓,脚步放得极轻,鬼鬼祟祟地摸到驿馆门口,迅速将肩上的东西卸下,往地上一放,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就立刻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搞什么。”慧明低声道,语气复杂。

不仅如此,在通往茶河城的官道上,负责运输的车队也时常会在路边发现一些用藤皮捆扎好的小包药材,就那么静静地放在显眼处,仿佛知道他们会经过。驾车的人见了,便默默捡起来,一并运进城去。

没有豪言壮志,没有锣鼓喧天,只有这些零零散散、来路不明的野生药材,质量参差不齐,数量也时多时少,如山间野溪,汇入了茶河城近乎干涸的药材储备中,勉强维系着那条脆弱的生命线。

疫病,终于如同被无数双手牢牢按住的风中残烛,火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不再熄灭,并且一点点地稳定下来。死亡病患的数量开始下降,越来越多的人被拉了回来。

临时充作书房府衙偏厅内,炭火噼啪。李昶和顾彦章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摊着几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李昶之前便让顾彦章动用了他的渠道,重点查探江南东道瞿州。此刻,回信到了。

顾彦章将信纸铺平:“殿下。江南东道瞿州那边,有了一些消息。”

“近半年来,瞿州沿海几个私人码头,确实有几艘形迹可疑的船只出入,登记混乱,货物清单语焉不详。时间点上,与抵达茶河城的那两艘货船能够对上。而且,大约在三四个月前,瞿州下辖的一个沿海渔村,曾短暂爆发过一场怪病,症状也是发热、喉痛,死了十几人。当地官府以‘海风瘴疠’为由,草草处理了,并未上报。”

这般处置,倒是干净利落,也符合常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报了,反而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影响考绩。李昶拿起那封信,仔细看着上面的记录:“时间相近,症状相似,地理上又有关联,确实引人遐想。看来,瞿州即便不是源头,也至少是一个关键的中转之地。船只呢?”

顾彦章摇头:“船只来源追查困难,像是凭空出现。离港后的航向,可能是往南,深入南洋,但也可能是故意放的烟雾。对方手脚很干净。”

“南洋……”李昶沉吟道,“若是涉及海外,就更复杂了。”他看向顾彦章,“于太守那边呢?可查到与他或茶河城有宿怨的势力?”

顾彦章又递上另一份文书:“于太守为官清正,但并非没有得罪过人。他早年任茶河县令时,曾大力整顿吏治,清理过一批与地方豪强勾结、盘剥百姓的胥吏。其中有一个姓钱的胥吏,被革职后怀恨在心,其家族在兖州和江南东道都有些势力。另外,于太守力主兴修水利,触动了沿河一些靠垄断码头、抬高运价牟利的商帮利益。这些商帮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地方官员的影子。”

李昶接过文书,却并未立即翻阅,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私怨……确实是个说得通的理由。报复一位屡屡碍事的知府,让他和他治下的城池一同毁灭,听起来合情合理。”他顿了顿,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话锋一转,“只是,这手笔,这谋划,这投入未免太大了些。若仅仅是为了报复一个地方官,何须动用这般非常手段?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这代价,似乎远超所能获得的回报。”

顾彦章微微颔首:“殿下所虑极是。若仅是为了私怨,确实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更不必冒着牵连自身、引火烧身的风险。除非……”

“除非这私怨,只是个顺水推舟的幌子。”李昶接上他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于太守和茶河城,只是恰好挡在了某条更重要的路上,成了必须被搬开,或者说必须被用来示众的棋子。”

沉吟片刻,李昶又道:“顾公子,这些线索,与崖州大疫可有相似之处?或者,能否并线调查?”

顾彦章道:“这正是蹊跷之处。十九年前,崖州大疫爆发前,也有一批来自海外的商船抵达,随后疫病在码头区率先爆发。症状记载简略,但提及咽喉肿痛如核,身现黑斑,与茶河城疫病很是相似。而且,崖州大疫前,当地官员也曾接到过不明来源的警示,但未予理会。”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昶缓缓道:“若这背后真是同一股势力所为,那么,他们用的或许是同一种手段,图谋的,恐怕就远远超出一个茶河城,一位于仲青了。”

若疫病失控,蔓延至整个兖州乃至更广,朝廷必然震动,太子殿下作为力主救援、保举你我之人,首当其冲。

或许是有人借天灾以行人祸,亦或是借旧事以掩新谋。铲除异己、搅乱兖州、试探朝廷的应对,甚至借此打击在朝中支持积极抗疫的声音。若真如此,于仲青是目标,他这个奉命前来的钦差是目标,或许连远在京都的太子殿下,也是目标之一。一石三鸟,乃至四鸟,这才是符合这等手笔的图谋。

只是这一切目前都还只是基于线索的推测,如同雾里看花,影影绰绰,却难以触及实体。李昶自觉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将瞿州的船、崖州的旧案、茶河城的疫情,以及朝中的风向,真正串联起来。

“没有真凭实据,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对方行事缜密,手脚干净,不会轻易留下把柄。”李昶道,“顾公子,继续查吧。瞿州那边的线不能断,那些船的最终去向要尽力追查;崖州旧案的相关卷宗和知情之人,也要想办法暗中寻访;至于朝中,我会留意。切记,暗中进行,宁可慢,不可错,更不能打草惊蛇。”

“在下明白。”顾彦章躬身应道,声音沉稳,“必当谨慎行事。”

李昶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炭焰,轻声道:“此事一时难有所得,不过既然已经身在局中,总不能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是人是鬼,总要揪出来看个分明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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