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腐肉
城门外的僵持和看热闹的心思,在于问竹出现后,瞬间烟消云散。沈照野脸色一沉,再无半点之前的笑弄。他一把将于问竹捞起,横放在自己马鞍前,动作迅捷,却也小心。
“逐风,跟上!”他朝孙北骥低喝一声,又对王知节快速道,“克夷,回去禀告我爹和殿下!”
“不管你们了,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洞开的城门冲去。孙北骥反应极快,弯腰抄起地上那个沾满血污的油布包,紧随其后。王知节也立刻调转马头,朝着自家车队方向疾驰。
扶余、陆轲、李昭云三人对视一眼,使团争锋的事情,在突如其来的灾疫消息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们默契地不再多言,各自约束部下,让开通路。
沈照野纵马入城,城门守卫认得他,又见情况紧急,无人敢拦。他目标明确,直奔城内最大的医馆——济风堂。
到了济风堂门口,沈照野勒住马,扛起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于问竹,大步流星冲了进去。前堂抓药问诊的人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让开!急症!”沈照野低吼一声,无视伙计的询问,径直穿过前堂,熟门熟路地往后院安置病人的区域闯。他找到一张空着的铺位,小心翼翼地将于问竹放下。
“我是镇北侯府沈照野!叫你们堂主立刻过来!快!”他朝着追过来的伙计喝道。
伙计被他气势所慑,不敢怠慢,连忙跑去叫人。
沈照野低头查看于问竹的情况。这人浑身滚烫,却又在不住地打寒颤,嘴唇干裂发紫,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
他身上那件破烂的冬衣几乎被血和污泥浸透,沈照野粗略检查了一下,发现伤口不止一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已经化脓发黑。小腿处肿胀得厉害,颜色暗沉,像是摔伤后又长时间奔走导致的严重淤血和感染。
沈照野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虽然不是大夫,但在战场上见多了伤兵,知道这人已是命悬一线。他扯过旁边备着的干净布巾,蘸了水,小心地擦拭于问竹额头和脖颈的冷汗,又试图给他喂点水,但水根本灌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能做的不多,眼见伙计去了有一会儿,堂主还没来,沈照野心头火起,猛地站起身,准备亲自去揪人。这再拖下去,这报信的家伙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刚转身,差点与一个端着药盘匆匆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对不住!”沈照野道了声歉,脚步未停,就要往外走。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人的侧脸,脚步猛地一顿。
他倒回来,定睛一看,愣住了。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济风堂坐诊大夫常见的青色布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面容清秀,眼神沉静,不是彩云嬷嬷的女儿杨在溪又是谁?
沈照野知道彩云嬷嬷有个女儿,似乎一直在外学艺,却万万没想到,她学的竟是医术,而且看样子,已经在济风堂坐诊了?
虽然心中惊讶,但沈照野此刻更关心伤者的性命。他定了定神,既然济风堂派了杨在溪过来,想必自有道理,这丫头应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杨……杨大夫?”沈照野试探着开口,侧身让开床铺的位置,“此人伤势极重,性命垂危,劳烦你赶紧看看。”
杨在溪脸上没什么说神情,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快步走到铺位边。她放下药盘,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开始检查于问竹的伤势。她动作熟练,先是探了探鼻息和颈脉,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检查各处伤口。
“失血过多,伤口严重溃脓,邪毒内侵,高烧不退,加之饥寒交迫,心力交瘁。”杨在溪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小刀、药粉等物。
“能救吗?”沈照野紧盯着她的动作,沉声问。
“尽力。”杨在溪头也不抬,开始用油灯炙烤小刀,“此人是谁?为何受如此重伤?”
“不认识。”沈照野摇头,“但此人至关重要,万望杨大夫尽力而为,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杨在溪清洗伤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沈照野一眼。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接下来,杨在溪用小刀剜去于问竹肩上伤口腐烂发黑的皮肉,动作快而稳,几乎没有多余的血流出。撒上特制的止血生肌药粉后,又用银针刺入他周身几处大穴,沈照野肉眼可见于问竹原本微弱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左肩刀伤是旧伤,至少五日以上,未能及时处理导致溃烂。后背箭疮较新,约两三日,应是逃亡途中被追杀所致。左腿胫骨有骨裂,亦是旧伤,强行奔走导致伤势加剧。”杨在溪一边处理,一边分析伤情,“他体内还有一股虚火,与一些病的初期症状有些相似,但被伤势和劳累掩盖,尚不能完全确定。”
沈照野听着,明白对方这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一番紧张的处理之后,杨在溪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给于问竹灌下了一碗浓黑的药汁,又在他额头敷上冷帕。
“性命暂时保住了。”她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也见了细汗,“但他伤势过重,失血太多,邪毒已入脏腑,能否彻底清醒,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和后续调养。这些日子,必须留在堂内,随时观察用药。”
沈照野看着铺位上虽然依旧昏迷,但胸口起伏明显了一些的于问竹,心下稍安。他想了想,道:“留他在此可以,但此事关系重大,他的安危……我不能完全做主。我先出去一趟,禀明情况。此人,就先拜托杨大夫照看了。”
杨在溪用干净布巾擦着手,闻言点了点头:“分内之事。沈少帅请便。”
沈照野看了于问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济风堂。他必须立刻进宫。
沈照野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踏入皋阙殿时,殿内已是济济一堂。鎏金蟠龙柱下,中书令卢敬之、尚书仆射张启正等几位枢臣面色沉肃。兵部、户部、工部、礼部的堂官及属员们簇拥而立,司医署的署正和几位鬓发斑白的老太医则聚在一角,各自低声交谈。太子李晟则立于御案左下手,神情凝重,晋王李瑾与其他几位已开府建牙的亲王分列两旁。
沈照野的闯入打破了低沉的嗡鸣,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他。他径直走到李昶身侧站定,向御座上的皇帝李宸躬身行礼:“陛下。”
李宸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靠在紫檀木御座中,指尖一枚羊脂白玉佩缓缓转动。他眼皮微抬:“人怎么样了?”
“回陛下。”沈照野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报信人伤势极重,多处刀剑创伤溃烂,邪毒内侵,高烧不退,加之饥寒交迫,送至济风堂时已奄奄一息。经大夫全力施救,性命暂时无虞,但仍深度昏迷,需留在医馆严密观察,能否清醒尚属未知。”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更低的议论。
李宸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殿下众臣:“茶河城恶核症,周边州府闭门拒援。诸卿,都议议吧。”
短暂的死寂后,户部尚书王成书,一个面团团富态的老者,率先出列,脸上堆满了为难:“陛下,非是臣推诿,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去岁北疆战事,今岁东南修堤,国库本就捉襟见肘。各地税赋尚未完全入库,北安军、朔风军、南淮水师的军饷亟待拨付,官员俸禄、宗室用度、年节赏赐……桩桩件件都等着开销。此时若要大规模调拨钱粮药物前往兖州,恐难以为继啊。”他顿了顿,“况且,恶核症凶名在外,自古便是十室九空之兆,若投入巨大却依旧……依旧难以控制,甚至蔓延开来,这损耗……臣恐无法向天下交代。”
“哼!”兵部尚书崔衍冷哼一声,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与沈望旌同属北疆一系,向来主战,“钱粮紧张,便能坐视一州首府生灵涂炭吗?恶核症是凶险,但朝廷若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消息传开,兖州乃至周边州府必定人心惶惶,流民四起!届时匪患丛生,民变迭起,派兵弹压,耗费国帑更巨,伤亡更甚!依臣之见,当立即责令周边州府开仓放粮,调拨药材,就近支援,先稳住局面,再图后续!”
“崔尚书忧国忧民,老夫钦佩。”卢敬之缓缓开口,“然,调拨附近州府存粮,恐非易事。兖州周边数府,闻茶河疫情,早已是惊弓之鸟,纷纷闭境自守。此时强行征调,无异于与虎谋皮,极易激起地方抵触,甚至引发骚乱。此其一。”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其二,恶核症确系不治之症,史书记载,一旦爆发,医药罔效。朝廷施以援手,彰显天恩,自是应当。然,亦需考量实效。若倾尽国力,最终仍难挽狂澜,不仅损耗巨大,更恐动摇民心,损及朝廷威信。老夫以为,当以稳妥为上。”
“卢中书!”一个站在后排、身着青色御史官服的年轻人忍不住越众而出,他面色激动,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下官乃兖州籍御史周衢!茶河城乃兖州首善之区,户籍数十万,皆是我大胤子民!岂能因恶核症凶险,便预设其不可救药,轻言放弃?周边州府见死不救,已是骇人听闻,有违圣人之教,有负陛下托付!朝廷若再犹豫不决,拖延救援,岂不是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令亿万黎庶齿冷?下官泣血恳请陛下,立刻下旨,严惩拒援州府官员,以儆效尤!同时火速派遣钦差,携太医、药物,驰援茶河,救民于水火!”
李昶瞥了一眼那激动的年轻御史,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热血可贵,可惜用错了地方。这殿上衮衮诸公,谁不知大义所在?无非是权衡之后,觉得这义不值那个价罢了。他这般嘶喊,不过是徒惹人厌,成了旁人眼中不识时务的愣头青。
周衢这番话,让前排几位重臣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李瑾适时出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戚:“父皇,儿臣以为,卢相与周御史所言,皆有其理。茶河城百姓,断不可不救,此乃朝廷仁德所在。然,卢大人所虑之国情艰难,亦是不争事实。儿臣思忖,或可折中而行。先派遣一支精干小队,由司医署精通疫病之太医带队,携部分急需之药材,轻车简从,速往茶河城。一则查明疫情实情,评估控制之可能性与所需规模;二则示朝廷关怀,稳定民心。同时,明发谕旨,申饬周边州府,命其在确保本境安宁之前提下,酌情提供有限援助,并严密监控边境,防止流民窜入,疫情扩散。待前方情况明朗,朝廷再议定后续方略。至于追责之事,非不当为,然疫病当前,若即刻查办,恐令地方官员更加畏首畏尾,推诿塞责,反不利于救援。不若待疫情平息,再行论处,方为稳妥。”
李晟眉头微蹙,自然听出了李瑾话语中的拖延之意。他上前一步:“父皇,三弟所言,虽顾及朝廷难处,然恶核症蔓延极速,史载‘旬日之间,阖城皆病’,恐拖延不得,贻误时机。儿臣以为,当双管齐下,雷厉风行。一方面,立即选派精通医理、勇于任事之太医及干练官员,组成钦差行辕,携首批紧急物资,星夜兼程赶赴兖州,全权主持防疫事宜,并赋予其临时调用周边州府库储物资及少量兵丁以维持秩序、设立隔离区之权。另一方面,户部、兵部、工部即刻联动,核算钱粮,筹备药物、石灰、布帛等防疫物资,并拟定若疫情失控需动用军队封锁、安置流民之预案,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拒援州府,此时不宜大规模撤换查办,以免地方瘫痪,但需下旨严斥,命其戴罪立功,全力配合钦差救援,若有阳奉阴违者,事后定严惩不贷!”
沈照野听着,心中暗叹。太子终究是仁厚,这方案虽比老三的像样些,赋予了前线权力,但‘严斥’、‘戴罪立功’这些词,对那些早已练就厚脸皮的地方官而言,只怕是隔靴搔痒。他总想着给人留余地,却不知有些人,你给他留余地,他便敢把天捅个窟窿。仁君……有时候便是纵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