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蚁穴
村子彻底乱了套。原本沉睡的寂静被粗暴地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山匪们粗野的呼喝、村民惊恐的啜泣以及杂乱的脚步声。火把被随意插在雪地里、院墙上,跳动的火光将一张张惶惑无助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山匪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勾当,动作熟练得很。他们挨家挨户踹开门,用明晃晃的砍刀指着里面瑟瑟发抖的村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磨蹭什么!都给老子滚出来!”
“老不死的,走快点!等着爷请你呢?”
“哟,这小娘子模样还挺周正……可惜爷今天没空搭理你,赶紧的,去村口!”
“瞅什么瞅?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值钱的玩意儿都主动交出来!别让爷动手搜,到时候缺胳膊少腿可别怨爷!”
他们嬉笑着将村民屋里那点可怜的积蓄,几个铜板、妇人压箱底的劣质银簪、甚至半罐自家酿的浑浊米酒,都抢过来,揣进自己怀里,或者当场仰头灌上几口,酒液顺着嘴角胡须淌下来,在火光下闪着油腻的光。遇到稍有迟疑或动作慢的,便不耐烦地推搡一把,引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沈照野和李昶混在被迫驱赶的人流中,随着人群慢慢向村口移动。沈照野已经穿回了外袍,李昶则被他用氅衣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半揽在怀里,以一种保护的姿态隔开周围可能的冲撞。沈照野另一条手臂则稳稳地托着那个叫狗剩的胖娃娃。孩子似乎对周遭的混乱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沈照野一边随着人流往前走,目光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过沿途每一个山匪。他快速评估着。人数大约在三四十左右,大多身形不算健硕,拿武器的姿势松散,眼神里更多是虚张声势的凶狠,而非经历过生死搏杀的铁血之气。
只有零星几个,站在关键位置或者负责驱赶队伍的,下盘稍稳,眼神也更警惕些,像是练过几天把式,但也就仅此而已。真正需要留意的,是那个还没露面的,能镇住这群乌合之众的头领。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府兵加上自己,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关键是要选好时机发动,尽量减少村民的伤亡和恐慌。
李昶全程被沈照野带着走,倒还算镇静。他一边同样观察着村子里的混乱景象,试图在人群中找到顾彦章或者慧明、甘棠的身影,一边却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刚才在屋里,那个山匪盯着他和沈照野,嘟囔“又是断袖”时那古怪的眼神和语气。
又是……为何是又?难道这伙山匪里?还是他们之前打劫时遇到过类似情形?随棹表哥他听到了吗?他会不会觉得……罢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正出神间,他感到肩膀被轻轻握了一下。原来是沈照野叫了他几声没得到回应,才用了点力。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沈照野压低声音问,气息拂过李昶的耳畔。
李昶猛地回神,掩饰性地摇了摇头:“没什么。”他定了定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危机上,声音压得极低,“随棹表哥,这些人……”
“嗯,看来是柳师提醒过的那伙。”沈照野接过话头,语气肯定,“流窜作案,胆子倒是不小,敢直接闯村。”
“我们接下来如何?”李昶问。
“我的人已经混进村子了,就在暗处盯着。”沈照野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示意他安心,“待会儿看情况。他们若只是求财,不伤人性命,便由他们拿去,破财消灾,免得波及村民。若他们敢动手杀人……”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那就一个都别想走。你机灵点,万一打起来,自己找地方藏好,别往前凑。”
李昶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沉吟片刻,又提出一个疑问:“我观他们虽然凶恶,推搡斥骂,但至今……似乎并未真的伤人见血,抢的也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事。这般行事,倒不像是寻常只知烧杀抢掠的悍匪。”
沈照野闻言,也多看了几眼前面那几个咋咋呼呼的山匪:“你也看出来了?确实有点意思。像是……走个过场?吓唬人的成分居多。要么是背后有人指使,另有所图;要么就是这群怂包本身就没杀人的胆子,只敢欺压良善,弄点小钱糊口。”
两人低声交换着看法,都对这群山匪看似凶狠实则有所克制的行为感到一丝疑惑。
与此同时,村子另一头的厨房里,一片黑暗。
慧明晚上睡得迷迷糊糊,一摸身边空了,立刻猜到甘棠这厮肯定又溜去厨房找吃的了。他骂骂咧咧地披了件外衣,摸黑寻了过来。刚踏进厨房门,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一只冰冷的手就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一股大力将他拽到了灶台后面最隐蔽的角落。
“唔!”慧明惊得汗毛倒竖,正要挣扎,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鼎沸人声和火把的光影晃动。是山匪!
紧接着,甘棠那特有的、带着停顿和迟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别……出声。山匪……劫村。”
慧明心脏怦怦直跳,勉强镇定下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甘棠这才松开手,随即塞了一把冰凉的东西到他手里——是匕首。
“我……去救公子。”甘棠说着,就要起身往外冲。
慧明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经:“救公子?你现在出去是送死!你听听这动静是从哪儿来的?后山方向!公子住的地方就在那边,打一开始肯定就被他们控制住了!你现在冲过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甘棠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固执地道:“公子……危险。”
“危险?现在村子里还没听到喊打喊杀的声音,说明他们暂时没打算随便杀人,可能只是求财!”慧明死死拽着他,嘴里的话又毒又密,“你现在冲出去,凭你的身手,或许能杀几个,救出公子。但然后呢?你这一通乱杀,把其他山匪逼急了,他们转头拿村民撒气怎么办?到时候血流成河,这罪过算谁的?算你的还是算公子的?你让公子以后如何自处?背上这几十条人命,他这雁王幕僚还当不当了?!”
甘棠似乎被这番话震住了,动作停滞下来,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慧明感觉到他的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现在,敌明我暗,是我们唯一的优势。你先别冲动,出去,小心点,查探一下情况,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公子现在具体什么状况。”
好不容易暂时摁住了这头倔驴,慧明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飞快地思索着对策。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甘棠就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又摸了回来,带进一股寒气。
“公子……被抓了。”他干巴巴地汇报。
慧明嗯了一声,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急忙追问:“村子里可有伤亡?”
“没有。”甘棠回答,“他们……抢了东西。”
慧明松了口气,嘴上却习惯性地刻薄:“废话!他们是山匪,不抢东西,难道还敲锣打鼓给你送温暖来了?”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甘棠又突兀地冒出一句:“他……也在。”
慧明一愣:“谁也在?”
“兰若寺。”甘棠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我打不过的那个。”
慧明脑子转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沈照野?!”他差点惊呼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不是昨夜才离寺去办事了吗?这么快就摸到这村子了?这是插上翅膀飞过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也被一起抓了?”他眼珠飞快地转动着,“不过……既然沈照野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侯府的府兵也跟来了?”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慧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凑到甘棠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耳语了几句。甘棠点了点头,身形再次融入黑暗。
没过多久,厨房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甘棠去而复返,这次不是一个人,他肩膀上还扛着一个被打晕了、穿着侯府府兵服饰的男人。
慧明摸索着拍了拍对方的脸。那府兵——陆明悠悠转醒。他本是奉命在暗处警戒,没想到被人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一掌劈晕。刚一恢复意识,他立刻翻身蹲起,下意识地拔刀架向了身边最近的人。
然而,他的刀刚递出去,另一柄冰冷的刀刃也同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甘棠的动作更快,眼神在黑暗中冰冷如霜。
三个人在灶台后的狭小空间里僵持住了,空气仿佛凝固。
慧明感受着脖子上的凉意,心里骂了句娘,但语气却努力保持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喂喂喂!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了是吧?先把刀放下行不行?外头山匪还在呢,咱们搁这儿自相残杀,是嫌场面不够热闹?”
陆明握刀的手很稳,眼神警惕,声音低沉:“怎么证明是自己人?”
慧明一噎,这还真不好证明。他总不能说“我们公子刚投靠了你们家殿下”吧?顾彦章投诚的事眼下还是秘密。他只好含糊道:“我若是山匪同伙,刚才直接让你永远醒不过来不是更省事?何必留你到现在还跟你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