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择木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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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择木

李昶靠坐在一张铺着旧毡子的硬板榻上,一手掌着粗糙的陶碗,另一只手捏着一柄木勺,正一口一口,极其斯文地喝着碗里的粥。粥是素粥,米粒熬得烂熟,上面零星撒了些提味的肉沫,炖得温热鲜美。经过一夜的惊变与颠簸,他确实有些饿了,故而比平日多用了一些。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他细微的吞咽声,再无其他声响。李昶垂着眼睫,专心用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顾彦章就坐在离榻几步远的一张木凳上,同样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出声打扰。

慧明和甘棠则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杵在门边,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半天,最终还是慧明先扛不住这诡异的气氛,胡乱找了个查看晚食准备的借口,拽着还有些茫然的甘棠,几乎是逃窜般地出了屋子。

直到李昶用了大半碗粥,将陶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细致地拭了嘴角,顾彦章才起身。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步伐平稳地端过来,放在李昶触手可及的位置。

李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向顾彦章略微颔首,道了声:“多谢。”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过了好半晌,顾彦章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殿下好气性。”他抬眼看向李昶,目光温和,却带着探究,“殿下就没什么想要问在下的吗?”

闻言,李昶缓缓抬眸,视线落在顾彦章脸上,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对方那一如往常的温和笑意。他嘴角也几不可查地扬了扬,形成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反问道:“顾公子以为,我此刻应该问些什么?”他目光轻轻扫过这间简陋的农舍,语气依旧平淡,“何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既没有兴师问罪的怒火,也没有绵里藏针的机锋,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顾彦章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微低头,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到李昶面前。“殿下不必过于忧心。”他语气诚恳,“在下此番举动,虽则冒昧,却绝无恶意。昨夜兰若寺的袭击,也并非在下所为。”他顿了顿,面露无奈,“之所以用这种方式请殿下移步,实在是……情非得已。”

不知想起了什么,顾彦章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毕竟,要想支开沈少帅,寻一个能与殿下单独会面的机会,实在是难如登天。”

李昶接过纸条,指尖触及微糙的纸面。听到顾彦章最后那句话,他眼波微动,抬眼看了看对方,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如今看来,顾公子手段非凡。”

“不过凑巧罢了。”顾彦章谦逊地垂下眼帘,“只盼殿下勿要怪罪才是。”

纸条上的内容并不多,李昶目光快速扫过。若其上所写属实,兰若寺的危局已然解除,舅舅、舅母等人也并未受伤。看到这里,他心中稍安。只是……随棹表哥那边不知是何光景。不过以他的武艺和机变,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

眼下,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顾彦章。他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动用武力将自己请到这里,又主动出示证明寺中无恙的消息,绝不仅仅是为了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究竟意欲何为?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就在李昶垂眸看着纸条,心中飞快盘算之际,顾彦章再次起身,走出了屋子。没过多久,他又折返回来,这次却拖回了一口半旧的大木箱子。箱子是寻常人家用来存放衣物布料的那种,边角有些磨损,但还算干净,没有落灰。顾彦章将箱子一直拖到榻边,然后在李昶的注视下,掀开了箱盖。

里面并无什么金银财宝或奇珍异玩,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簿记、卷宗和手稿之类的东西。

顾彦章蹲下身,开始在箱子里仔细地翻拣,一边找一边说道:“先前事出突然,我手底下的人脑子直,行事欠妥,没想到对殿下下了重手。”他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抬起头看了李昶一眼,“我代他向殿下赔个不是。”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却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冒昧,但语气依旧坦然,“若当时选择用药将殿下迷晕了再带走,或许殿下此刻也不必忍受这头痛之苦了。”

听到这话,李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如同微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他抬眼看向顾彦章,目光清冽:“顾公子多虑了。比起此刻身陷囹圄、性命操于他人之手的处境,区区头痛,实在算不得什么。”他语气淡然,“若这小打小闹能令顾公子安心,我倒也承受得起。”

“殿下言重了。”顾彦章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很快整理出一小沓纸张,捏在手里,站起身递向李昶,“殿下若是在我手里出了半分差池,只怕在下往后余生,都要忙着快马加鞭、亡命天涯了。”他话语间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毕竟沈少帅声名在外,若落在他手里,要将我大卸八块,恐怕也并非难事。”他微微停顿,抬眼直视李昶,补充了一句,语气格外认真,“毕竟,在下还是颇为看重自己这条性命的。”

李昶接过那一沓纸,入手是微凉的触感。他先是粗略地从头到尾快速翻看了一下,里面是一些人的户籍档案、户帖以及路引之类的身份证明,大约涉及十几人。纸张泛黄,印章和笔迹都带着岁月痕迹,除非造假之人技艺已臻化境,否则这些信息大概率都是真实的。

顾彦章在一旁补充道:“另外还有六人,并非大胤子民,他们的户籍是我找人做的,便不呈给殿下过目了,以免污了殿下的眼。”

李昶此时已倒过来,从第一张开始仔细阅览。听到顾彦章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回应道:“依照《大胤律·户律》,私造户籍,伪造公文,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顾彦章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仿佛李昶的反应正在他预料之中:“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拜托殿下,届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就在这时,屋外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是慧明拔高了嗓音的叫骂声,似乎在斥责某人又溜进厨房偷吃,把预备晚食的食材都给祸害了。

李昶一边留意着窗外的动静,一边目光扫过手中纸张上的一个个名字、籍贯、年岁。这些身份文牍看似普通,但能如此齐全地收集在此,本身就不寻常。顾彦章将这些身份凭据坦然相示,是笃定自己无法借此反制于他,还是算准了李昶需要他这样的人?

示之以诚,亦是在示之以力。他手下有能人,能潜入侯府护卫之中将李昶带出,能伪造户籍路引,行事不拘一格。这样的人,若为友,或是一大助力;若为敌,则防不胜防。他此刻将选择权交到我手上,是试探,也是逼迫。他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一个庇护?一个前程?

顾彦章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李昶将最后一页纸看完,将所有纸张整理好,递还给他。李昶尚未开口,顾彦章便已率先站起身,对着李昶,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

“听闻殿下年前即将开府建牙,事务繁杂,千头万绪。”顾彦章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事出紧急,想来王府之中,各类人员尚未配备齐整。”

李昶恍然,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他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展示,都是为了这一刻。

顾彦章郑重道:“在下不才,愿毛遂自荐。以我为首,连同屋外那两位,以及这些文书所载、乃至未能呈于殿下御前的几位,共计二十三人。”他微微抬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李昶,“我等虽非经世之才,却也各有所长,于琐碎事务、消息打探、乃至某些非常规手段上,或可略尽绵薄之力。今日斗胆,恳请殿下赐予一个恩典,允我等在雁王府中谋一席之地,供殿下驱策。”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等所求,不过是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份得以施展所能的差事。愿奉殿下为主,恪尽职守,绝无二心。”话语掷地有声,在这简陋的农舍中回荡。

顾彦章的话语落下,屋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李昶垂眸看着手中粗糙的陶杯,杯沿还残留着些许茶水的温热。顾彦章的目的已然挑明,是投效,是寻求庇护。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若真的毫无保留,那便是将他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几乎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了上来。

然而,李昶心中疑虑未消。他在朝中并无根基,如无根浮萍,身后除了一个因军功而备受忌惮的镇北侯府,可以说是空无一人。何况侯府虽是依仗,却也是悬顶之剑,行事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滔天巨浪。陛下将他推到台前,态度暧昧难明,更多是出于制衡朝局的考量,而非真的对他寄予厚望。这样一个看似前途未卜、甚至可能随时被当作弃子的皇子,为何会成为顾彦章的选择?他图什么?仅仅是需要一个庇护?还是另有更深层的算计

李昶又抿了一口杯中微凉的茶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顾彦章。他决定开诚布公,至少是表面上的开诚布公。

“顾公子既然坦诚相待,我也不妨直言。”李昶说,“我如今虽蒙陛下恩典,得以开府建牙,但府中诸事,百废待兴,可用之人寥寥。至于朝堂之上……”他微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我并无根基,如今的局面,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个新晋的亲王,想要在其中立足,并非易事。”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陛下予我殊荣,许我未及弱冠便开府,其中自有深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为我铺平道路。恰恰相反,正因我身后站着沈家,我行事更需如履薄冰,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更不能过于冒进显眼,否则,非但我自身难保,更会予人口实,牵连侯府。”

“于我而言,日后在朝堂,非坦途,只能艰难向前。”

非坦途,便意味着李昶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存,意味着他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隐忍,意味着要收敛锋芒,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时机。陛下的恩宠虚无缥缈,今日可以将李昶捧上云端,明日便能将李昶打入尘埃。尤其是对于手握重兵的沈家,历代帝王的心思更是难测。

功高盖主者,往往难得善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史书上写得还少吗?

如今陛下是一位雄主,但也是一位极其懂得权衡与制衡的君王。他需要沈家为他镇守北疆,抵御外侮,却也时刻提防着沈家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他将李昶抬出来,未必没有借此敲打、甚至分化沈家的意思。在他眼中,臣子不过是棋子,有用则用,无用或生异心则弃。他不会允许任何一方势力过于强大,威胁到皇权的绝对权威。

沈家如今的显赫,是无数战功堆砌而成,又何尝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舅舅和随棹表哥想必也心知肚明,所以行事才愈发谨慎。李昶若想在朝中有所作为,甚至仅仅是想保全自身和沈家,就不能不考虑到这一层。每一步都需深思熟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李昶轻声道:“顾公子才学见识皆是不凡,若有意仕途,我可向太子殿下举荐。东宫正是用人之际,以公子之能,必能有所作为。”顿了顿,又诱言道,“太子殿下素来礼贤下士,东宫詹事府也确有几个空缺。若公子愿意,待回京后我便修书一封。”

闻言,顾彦章先是向李昶拱手,诚恳地说道:“多谢殿下为在下考量。太子殿下仁厚宽和,确是可投明主。”他话锋一转,“然而,却并非在下心中属意之人。”

他看向李昶:“殿下也不必妄自菲薄。您所说的,是守成之法,是稳中求进之策,在太平年月,或是最稳妥的选择。但殿下可曾想过,陛下为何偏偏在此时将您置于礼部,又破格允您开府?”

他见李昶神色不动,便继续缓缓道来:“礼部看似清贵,实则掌科举取士、典章制度、邦交仪礼。天下英才尽收眼底,朝堂规矩了然于胸,四方来使皆要经手。这个位置,既不会太过惹眼,又能让殿下名正言顺地培植人脉、熟悉政务。”

“至于开府。”顾彦章的声音依然平稳,“这意味着殿下有了自己的属官、幕僚,可以光明正大地招揽人才,建立自己的班底。这是其他皇子求之不得的先机。”

他略作停顿,让这些话慢慢沉淀,才继续道:“陛下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就是默许殿下在规矩之内有所作为。朝中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最懂得揣摩圣意。只要殿下行事不出格,他们不会、也不敢过分为难。”

“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殿下若一味韬光养晦,固然稳妥,却也可能错失良机。有些位置,一旦错过,就再难企及;有些人脉,若不及时经营,就会被他人笼络。”

“殿下心中若有想做的事,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趁着各方还未将殿下视作真正的对手,趁着陛下还愿意给殿下这个空间……有些棋,该落子了。”

最后,他微微垂眸:“在下言尽于此。如何抉择,全在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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