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燎原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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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燎原

那声树枝断裂的脆响,如同在李昶紧绷的心弦上狠狠弹了一指,悬而未断。然而,比这声响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沈照野接下来的反应。

“我没生气……也没什么大事……你累了一天,早点歇着。”

然后,沈照野什么也没再说,径直转身,拉开了房门。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也在李昶冰冷的心上又添了一层寒霜。门被轻轻带上,没有摔,没有撞,就那么平静地合拢了,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仿佛将李昶彻底隔绝在了沈照野的世界之外。

厢房里死寂一片。

李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我不是小孩子了,无需你事事为我出头……你就听我这一次,不行吗?”

不行吗……不行吗……

李昶,你都说了些什么啊?

你怎么能,你又怎么敢对随棹表哥说出这样的话?

你又将随棹表哥置于何地?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恐慌和悔恨。他深知沈照野的性子,看似混不吝,实则重情至极,尤其是对他这个表弟,这么多年来一直担在肩上,未曾放下。而自己那句话,无异于直接否定了沈照野这么多年为他所做的一切,像是在嫌弃他的多管闲事,亲手将那份赤诚的关怀推开、践踏。

沈照野意味不明的眼神和毫不犹豫的离去,比任何斥责都让他害怕。这是沈照野第一次,因为他的缘故,流露出如此明确的、带着疼痛意味的失望。

“李昶,你真是个混账……”他在心里无声地咒骂自己。他唾弃自己的口不择言,更唾弃这口不择言背后,那个胆怯、自私、阴暗的自己。他明明比谁都依赖沈照野的关怀,比谁都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可为了掩盖那个最不堪的秘密,为了那点可怜的自保和无法言说的心思,他竟用最伤人的方式,去回馈这份温暖。他觉得自己卑鄙极了。

此刻,他内心深处那份根深蒂固的悲视如同沼泽中的毒气,弥漫开来,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看吧,李昶,他对自己说,这就是你的报应。你那些龌龊的心思,甚至不需要暴露,仅仅是为了掩盖它而说出的谎言和蠢话,就足以摧毁你最珍视的关系。你果然不配得到他毫无保留的好。你果然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和伤害。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害怕失去,害怕被厌恶——仿佛在这一刻都成了现实的前奏。沈照野的离开,像是对他这份不正常感情的最终审判。

李昶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冲出去,追上他,告诉他不是那样的,告诉他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求他不要生气,不要不管自己……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胆怯,那深入骨髓的胆怯,再次攫住了他。追上去之后呢?怎么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非要隐瞒皇后刁难的真实原因?难道要说出那个真正的、令他无比羞耻的理由吗?——因为他害怕沈照野与皇后说话,更害怕皇后会将他对沈照野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通通抖搂出去。他不敢。他宁愿承受沈照野的失望,也不敢冒一丝一毫那个秘密被窥破的风险。这种绝望的念头,让他连挽回的勇气都丧失了。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更远的、更黑暗的来日。沈照野会不会从此就真的听他的,不再过问他的事情?会不会觉得他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庇护,于是慢慢收回那份独一无二的关怀?

他们之间,会不会就此生出无法弥补的裂痕,渐行渐远,最终只剩下君臣之礼、表兄弟之名?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李昶就感觉心脏像是被紧紧攥成一小块,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比他跪在冰冷佛堂里承受的任何苦楚,都要难受千百倍。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着雪沫,敲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嘲笑。烛火因为门开时灌入的冷风而依旧不安地跳动着,将李昶孤立无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扭曲而孤独。

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身子,将脸深深埋入还残留着沈照野指尖药膏清香的膝盖间。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冰冷的绝望和滚烫的自我厌恶交织在一起,将他牢牢困在这方寸之地。他亲手推开了那唯一的光,此刻只能独自沉浸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品尝着自己种下的苦果。

他甚至不敢去想,明天天亮之后,该如何面对沈照野。那句伤人的话,和沈照野离去时的背影,已经成了他心头一道新鲜而剧烈的伤口,每一次忆起,都带着难以忍受的抽痛。

第二日清晨,兰若寺的晨钟如同昨日一样,悠长而平稳地响起,穿透雪后清冽的空气。李昶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穿戴整齐,坐在厢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当听到隔壁沈照野开门、与照海低声交谈的声音时,他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拉开门,正好看到沈照野站在廊下,背影挺拔,正吩咐照海去查看马匹和今日法事的准备。

“随棹表哥……”李昶走上前,声音沙哑,态度小心翼翼。

沈照野闻声回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昨晚的冷硬,也没有往日的戏谑,平静得有些过分。他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对照海说:“……再去问问寺里,今日人多,斋饭准备得如何,莫要出了岔子。”

他语气如常,条理清晰,却唯独将李昶晾在了一边,仿佛他只是个偶然路过的、无需在意的存在。

李昶后面准备好的道歉话语,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沈照野线条冷硬的侧脸,那声嗯直直砸在他心上,空了一拍。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默默站在一旁,不再出声。

他果然生气了。连看都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李昶从未被沈照野如此冷漠对待过,话语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责骂,却比责骂更让人难受。他现在……是不是连跟自己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了?

用早斋时,桌上众人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异常。往常,沈照野定然会挨着李昶坐,一边自己吃,一边还不忘把李昶多看了两眼的菜挪到他面前,嘴里还要嫌弃两句“吃这么少,跟猫儿似的”。

可今日,沈照野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离李昶隔了好几个座位,只顾埋头吃自己的,偶尔跟王知节或孙北骥说两句话,眼神一次都没往李昶那边瞟。

李昶吃得心不在焉,面前食味尚可的素斋仿佛都失了味道。他几次悄悄抬眼去看沈照野,却只看到对方专注用餐的侧影。小泉子站在他身后,也察觉到了这份低沉压抑,连布菜都更加轻手轻脚。

裴元君看了看沉默的儿子,又看了看明显情绪低落、食不知味的外甥,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夹了一筷子李昶平时爱吃的素菜放到他碗里,柔声道:“阿昶,多吃些,今日法事时辰长,耗费精神。”

李昶勉强笑了笑:“谢谢舅母。”却依旧没什么胃口。

坐在对面的孙北骥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王知节,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哎,看见没?不对劲啊。咱们少帅今天怎么不围着殿下转了?闹别扭了?不应该啊。”

王知节默默喝了口粥,瞥了一眼气氛凝重的两人,低声道:“吃你的饭,少管闲事。”他心里也纳闷,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一早就成这样了?但他素来稳重,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多问。

上午是为北安军阵亡将士举行的超度大法事。往生堂内,梵音缭绕,庄严肃穆。沈望旌率领众人肃立,沈照野站在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身姿笔挺,面容沉静,仿佛完全沉浸在这悲悯的氛围中。李昶则强打着精神,站在裴元君身边。

法事间歇,众人可稍作休息。李昶看到沈照野独自一人走到殿外廊下,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随棹表哥。”他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歉意,“昨晚……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他急于解释,却又不敢说得太明白,故而单薄无力。

沈照野没有回头,依旧看着远方,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嗯,知道了。”

又是这样不咸不淡的反应。李昶心里一阵发慌,他宁愿沈照野骂他两句,甚至像小时候那样敲他脑袋,也好过这样客套而冷漠的知道了。

沈照野也有些不忍。

他知道李昶在道歉。看着李昶小心翼翼、眼底带着青影的样子,他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他生气,与其说是气李昶的隐瞒和顶撞,不如说是气他不爱惜自己,气他遇到事情宁愿自己硬扛也不肯依赖他,气他不再坦诚。且昨晚李昶那句“我不是小孩子了”、“自有打算”,也确实像根刺扎了一下。

沈照野在想,是不是自己平时管得太多,太自以为是,给了李昶压力?或许李昶真的长大了,需要更多的界限和自主?可他看到李昶那副可怜可恨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但教训到底是要吃的,否则不长记性。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李昶的道歉。

李昶见他还是不肯看自己,心里越发没底,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轻轻扯住沈照野的袖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随棹表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我以后一定……”

“法事要开始了,回去吧。”沈照野打断了他,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看,说完便率先转身走回了往生堂。

李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句没说完的“一定什么都告诉你”卡在喉咙里,化作叹息与干瘪的眼泪。他失落地站在原地,直到小泉子过来轻声提醒,才默默跟了进去。

接下来的法事,李昶更加心神不宁。他觉得自己笨拙极了,连道歉都不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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