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彦章
兰若寺的往生堂内,气氛庄严肃穆。堂内光线偏暗,只佛像前与供桌上燃着长明灯与烛火,跳跃的光芒将佛像慈悲的轮廓和众人肃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油灯以及陈旧木材混合的气息,沉静而悠远。
主持法事的是一位年长的高僧,带领着八位僧人分列两侧。沈望旌与裴元君立于最前,身后是李昶、沈照野、沈平远、沈婴宁以及王知节、孙北骥等人。李昶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格外沉静,望着供桌上那个新设的、写着母亲姓氏与谥号的灵位。
法事开始,钟磬之声悠扬响起,穿透殿堂,在山寺间隐隐回荡。
僧人们开始诵经,声音低沉、平稳而富有韵律,如同无数溪流汇成的深潭,听不清具体字句,只觉一股浩大而悲悯的力量在堂内流转、充盈。那经文声时而如絮语,时而如潮涌,包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昶微微垂着眼睫,听着那陌生的、为母亲念诵的往生咒文。他记忆中关于母亲的画面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温暖的片段,比如母亲身上清淡的香气,比如她哼唱的、不成调的摇篮曲。更多的,是关于她早逝的传闻,以及宫中那些讳莫如深的眼神。
此刻,在这香烟缭绕、经声不绝的方外之地,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关于母亲这个概念的复杂情感,似乎被这庄重的仪式悄然引动,丝丝缕缕地弥漫上心头。不是剧烈的悲痛,而是有些深沉的、带着遗憾与茫然的怅惘。
沈照野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李昶身上。他能看到李昶绷紧的侧脸线条,和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他知道李昶此刻心情定然复杂,却不知此刻该如何宽慰,只能这样沉默地陪着。
沈望旌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在光影下更显刚毅冷峻,唯有在僧人念到某些特定经文时,他那总是平稳如山岳的肩背,会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裴元君则偶尔会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一按眼角。
漫长的法事环节一项项进行,洒净、请圣、拜忏……李昶跟着众人的动作,或躬身,或默立。
当最后一项仪式完成,僧人们诵经声渐歇,那萦绕在堂内的特殊氛围才缓缓消散。李昶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法事结束后,众人沉默地走出往生堂。裴元君走到李昶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阿昶,莫要太过伤怀。你母亲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这般出息,定是欣慰的。往事已矣,活着的人更要珍重自身。”
沈望旌也停下脚步,看向李昶,言简意赅:“你母亲是明理之人,不会愿见你为此劳心伤神。阿昶,保重身体为上。”
李昶点了点头,低声道:“舅舅,舅母,我明白。劳你们费心了。”
裴元君见他神色尚可,略放宽心,又道:“这兰若寺景致清幽,与京中大不相同。你既来了,便让随棹陪着你多走走看看,散散心,总闷在屋里反而不好。”她转向沈照野,叮嘱道,“随棹,照顾好阿昶,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沈照野应道:“娘放心。”
待沈望旌和裴元君带着沈婴宁、沈平远先行离开后,沈照野看向李昶:“想往哪边走?”
李昶看了看四周,指向寺院后方的山路:“去后山看看吧。”
小泉子原本要跟着,李昶见他眼巴巴地看着周遭,知他难得出来,便道:“你自己去玩吧,日落前回来即可,我与表哥随处走走。”
小泉子欢天喜地地谢恩去了。
于是,只有沈照野和李昶两人,沿着清静的后山小径慢慢行走。沈照野撑着一把青布伞,替李昶挡着偶尔从枝头飘落的积雪。山路无人,只闻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起初,两人只是聊些眼前景致。
“这山石形状倒是奇特。”
“嗯,像被孙北骥啃过一口。”沈照野的点评一如既往。
李昶失笑。
后山小径清幽。沈照野撑着伞,与李昶并肩缓行。远离了法事的庄重和人群的寒暄,四周只剩下山风过林的呜咽和偶尔的鸟雀啼鸣。
沉默地走了一段,李昶望着远处层叠的、覆着白雪的山峦轮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随棹表哥,方才法事时,我其实……并未想起太多关于母亲的具体样貌。”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记忆很模糊了。更多的是一种感觉。还有宫里那些人,提起她时讳莫如深的眼神。”
沈照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伞又往李昶那边偏了偏,替他挡开从侧面吹来的寒风。
“有时会觉得。”李昶继续轻声说道,目光依旧落在远方,“我之于她,或许更像一个符号,一个她存在过的证明,而非……一个有血有肉的儿子。”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怼,“在这寺里,听着那些经文,反倒觉得清净。仿佛有关母亲的那些前尘旧事,真的可以随风散了。”
沈照野这时才沉声开口,声音不高:“李昶,你想岔了。姑姑若在天有灵,最想见的,定是你好好活着,平安顺遂。其他的,都不重要。”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再者,想那么多做什么。”沈照野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指了指路旁一块被雪半掩的石头,“你看那石头,风吹雨打多少年了,它管谁记不记得它?不照样待得好好的。你要是心里实在不得劲,回头咱找马场,我陪你跑两圈,活动开筋骨,什么烦闷都散了。”
李昶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眉宇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阴霾竟真的散了些许。他无奈道:“跟表哥跑?我怕是三圈都走不过。”
“那就我让你三圈。”沈照野接话,又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行了,往前看。这山里风大,站久了小心真冻着膝盖,到时候我可真得一路背你回去了。”
李昶唇边缓缓浮现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心头的滞涩仿佛被这句话悄然化开些许。“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山路前方。
又走了一段,沈照野像是想起什么,换了个话题,语气也随意了些:“方才路过那些菜地,倒是让我想起北疆屯田的事。北疆前阵子来信,说今冬雪大,开春若化得快,恐有春汛,他们已在加固渠坝了。”
李昶的思绪也被引开:“春汛……北安城地势虽高,但周边新开垦的军屯多在河谷低处。此事确需未雨绸缪。朝廷往年下拨的治河款项,总被层层克扣,到了地方所剩无几。今岁……或许可让孙将军在户部想想办法,或从别处腾挪一些,尽早拨付下去。”
“孙老头精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沈照野笑了,“得让老王把预估的损失和所需银钱列个详细的条陈,最好再画张图,我让人带回去给孙老头看,他就信这个。”
“此法甚妥。”李昶点头,“细节详实,方能取信于人。”
两人就着北疆军屯、春汛防治、朝廷款项等事低声交谈起来,这些话题,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宫廷秘闻或坊间八卦更贴近他们的生活和责任。话语交织,将遥远的北疆与脚下的山路连接起来。
沈照野歪头打量李昶片刻,突然咧嘴一笑,用胳膊肘碰碰他:“哎,我说李昶,你要是寻常勋贵子弟该多好。”
他随手折了根枯枝在手里把玩,语气轻松:“那我肯定撺掇爹娘把你宠得上房揭瓦。天天带着你吃喝玩乐,斗鸡走马,保证让你连愁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见李昶神色微动,他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哪像现在,还得陪你在这种荒山野岭喝风。亏了亏了,这笔买卖可亏大了。”
他边说边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李昶被他这通歪理说得忍不住轻笑,方才那点怅然彻底消散:“这么说,辛苦随棹表哥,堂堂沈少帅还要陪我散步了?”
“可不是?”沈照野理直气壮地应道,顺手把枯枝扔进路边的雪堆里,“要不这样,回头你请我去樊楼吃顿好的,就算补偿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沿着山路慢慢走去。
行至一处稍开阔之地,只见山坡上的土地被精心开垦成梯田,一畦畦整齐地种着些耐寒的蔬菜,青翠可爱,在这冬日里显得生机勃勃。
田边有一片略显杂乱的野林子,一株高大的白色山茶花树尤为醒目。它斜斜地伸出一枝,枝头缀满了重重叠叠的白色茶花。
那白,并非雪的那种冰冷刺眼的白,而是温润的、带着些许质感的玉白。积雪落在花瓣上,竟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雪更白,还是花更洁。细看之下,雪是纯粹的、无生命的白,而茶花却在洁白中透出极淡的青色脉络与生命的柔光,幽香暗渡,清冷隽永,在这寂寥冬景中,安静盛放,孤芳自赏。
两人正欣赏着,身后传来顾彦章的声音:“二位兄台,好巧。”
回头一看,顾彦章挎着好几个叠在一起的空竹筐,正笑着向他们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