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信使
“头儿!有动静了!”山猫手脚并用地从陡峭的雪坡上溜下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那边回应了!”
正裹着那件破旧皮袄,靠在一块背风岩石后打着瞌睡的沈照野猛地睁开了眼睛,残留的那点睡意瞬间被寒气和山猫的话驱散得干干净净。他一把接住山猫冻得硬邦邦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山猫龇了龇牙:“慢点说,喘匀了气,怎么回应了?说清楚!”
“就在上次放针线的那块大白石头旁边!”山猫用力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呼吸,用手比划着,“用木炭画的,清清楚楚!跟咱们画的那只鸟一模一样!那只往南边飞的大雁!”
闻言,沈照野豁然起身,皮袄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他压低声音,对周围几个原本在打盹或默默擦拭武器的夜不收们低喝道:“都听到了?鱼咬钩了。老刀,带上你的弩,眼睛放亮些,跟我上去再看看。其他人,原地警戒,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乱动!”
他和老刀跟着依旧兴奋的山猫,再次悄无声息地摸上那个能俯瞰鬼哭谷大半地形的隐蔽观察点。沈照野小心翼翼地拨开枯黄的灌木丛,极目向下望去。
果然,在下方的谷地边缘,那块他们之前特意挑选的、颜色灰白的,在雪地里很显眼的大石头旁边,一小片雪地被刻意清扫过,露出下面深色的冻土。
在那片冻土上,用黑色的木炭清晰地画着一只展翅南飞的大雁,线条甚至比他们之前画的还要流畅、显眼几分,在白雪的映衬下,黑得格外刺眼。
“嘿,真他娘的回话了。这老豁阿黑,有点意思。”老刀咧开嘴,差点乐出声,又赶紧用手捂住,只露出一双笑得眯起来的眼睛。
沈照野盯着那个简单的记号,眼神闪烁不定,胸腔里那颗心怦怦直跳。
“接下来咋整?头儿?”山猫压低声音问,“还继续只送东西?要不要加点料?”
“送,当然要送,雪中送炭,不能停。”沈照野压下心中的激动,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但不能光傻乎乎地送东西了,得让他们慢慢知道我们是谁,想干什么……至少,给点提示,吊吊他们的胃口。”
他摸着下巴上粗糙的胡茬,沉吟了片刻,有了主意:“下次,除了照旧的盐和药,再留下一张纸条。就用咱们带来的那种最普通、稍微一用力就能揉烂的糙纸,用炭笔写……就写南边来的朋友,想交个安达。”
“南边来的朋友?”老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些许迟疑,“头儿,这是不是太直接了?万一吓到他们,或者他们根本不信,觉得是诈……”
“就是要直接点。”沈照野笑,“都到这一步了,再遮遮掩掩、鬼鬼祟祟,反而更让人心里犯嘀咕。咱们大大方方承认就是从南边来的,反而显得坦荡,有点底气。至于信不信,那就看豁阿黑有没有这个魄力,有没有这个眼光了。写!就这么写!字写丑点,显得真实!”
当夜,月黑风高,山猫再次融入暗夜,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身过硬的潜行本领,悄无声息地摸入愈发死寂的鬼哭谷。
在留下又一包分量的盐和一小包伤药后,他将那张写着简单字句的糙纸条,小心地用一块小石子压在了画着大雁的石头下面,确保不会被风吹走。
接下来的几日,等待变成了另一种更加磨人的煎熬,不再是之前那种漫无目的的守候。
每一次山猫冒险潜入留下新的信息和物资,回来后都会带来对方新的记号,依旧是那只固执的大雁,仿佛在说看到了,东西收了,继续。
但对方始终没有留下任何文字性的回应。
“这老家伙,真他娘的能沉得住气啊。”老刀有些焦躁地啃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肉干,牙齿硌得生疼,“光收东西不吭声,啥意思?拿咱们当散财童子了?还是觉得咱们的东西喂不饱他?”
“急什么?沉住气。”沈照野虽然心里也七上八下,但面上却稳如老狗,甚至还踢了老刀一脚,“人家那边一百多口子人,说不定还在吵吵嚷嚷呢,总得关起门来商量商量吧?何况咱们这南边来的朋友,在他们看来是人是鬼都难说呢。换了你,你敢轻易回话?不怕是催命符?”
又过了两日,当山猫再次带回空白的、只有那个熟悉大雁记号的油纸时,沈照野决定再加点码,把钩子下得更深一点。
他让山猫下次留下物资时,再加一张纸条,这次不写字,而是画了一幅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图。
一边画了几座简单的、三角形的山峦,另一边画了几顶歪歪扭扭的帐篷和一把从中折断的箭矢,中间用一条曲折的线连接起来,线的中央,画了一只大大的、醒目的大雁。
意思很直白——我们知道你们的困境,来自北疆的我们,能否谈谈怎么帮忙?
“头儿,快看,这次不一样!”山猫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奇和激动,几乎忘了压低音量,他像捧着宝贝一样将一张油纸递到沈照野面前,“画了东西回来,还有字!”
沈照野一把接过那张粗糙油纸,凑到微弱的光线下。只见纸上除了那只已经看熟了的大雁,旁边还多画了一个简易的帐篷图案,帐篷门口画了一个火柴棍似的小人,小人伸出一只手,手掌向前,做出一个非常清晰的停止或等待的手势。而在图案的下方,竟然出现了几个歪歪扭扭、笔画生硬得像鸡爪子刨出来、但勉强能辨认出来的汉字——
“什么人?”
字写得极其难看,大小不一,像是初学者用烧黑的木棍蘸着炭灰,极其费力地描出来的。
“他们认字,豁阿黑那边有人认字,还会写汉字。”沈照野又惊又喜。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三个字,但对方愿意谈了。
“还真问咱们是什么人?”老刀凑过来,就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那三个字,乐了,“咱们上次不是明明写了是南边来的朋友吗?这老豁阿黑,是眼神不好使,还是记性被狗吃了?”
沈照野却没笑,他眉头微蹙,仔细琢磨着这三个字和那个无比清晰的停止手势。
“他们不是没看到,是不信,或者不确定。”他沉吟道,手指点着那三个字,“什么人?这是在追问我们的身份,想知道这朋友到底是哪路神仙。旁边这个手势……”他指着那个手掌向前的小人,“可能是让我们暂时别轻举妄动,等他们内部商量出个章程,或者等他们准备好。”
营地这边七八个脑袋紧紧凑在厚重的皮毡子下面,几乎要挤成一块,就着中间唯一一小截舍不得点的牛油蜡烛的微弱光芒,对着那张写着什么人的油纸绞尽脑汁,唾沫星子横飞。
“要不说咱们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手持尚方宝剑那种!”老刀异想天开地提议,眼睛在昏暗中发光。
“滚你娘的蛋!朝廷钦差大臣跑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跟他们玩探子接头?吓都吓死他们了!你以为唱大戏呢?”立刻有人没好气地反驳。
“要不就写实在点,大胤北安军?亮出名号,震一震他们!”另一个相对稳重的老兵建议道。
沈照野摇头否决:“太直接了,容易把刚探出头的乌龟又吓回壳里去。咱们是来接触、试探、拉拢的,不是来下最后通牒的。得给他们一点缓冲余地,让他们自己琢磨、自己说服自己。”
最终,七嘴八舌商量了半天,决定回一个有点玄乎但又留有余地的:“助尔者。”
意思是——帮助你们的人。
纸条再次被山猫这个金牌信使小心翼翼地送了下去。
接下来,这种隔空喊话式的交谈变得逐渐频繁起来。每一次留下信息,都伴随着激烈的猜测和讨论,而由于无法面对面交谈,双方都因为这种不便,闹出不少误会和笑话。
比如,豁阿黑那边下一次留下的信息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助何?”
沈照野他们拿着这张纸条,围在一起琢磨了半天。
“助何?这是问帮助什么?还是问帮助谁?”山猫挠着头,一脸困惑。
“估计是问帮什么吧?咱们上次光说助尔者,没说清楚具体助啥。”老刀摸着下巴分析,觉得自己说得很对。于是他们经过一番讨论,回了一句自认为清晰明了的话:“解困,御敌。”
结果下次豁阿黑那边回过来的信息却让他们集体懵圈,纸上画了两个简陋的小人正在激烈打架,一个人头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敦字,一个人头上写了个库字,然后画了一个箭头,直直地指向那个大问号。
沈照野这边几个人传看着这幅抽象的灵魂画作,面面相觑。
“这啥意思?问咱们帮他们打敦格还是打库勒?”
“不对吧?你看这箭头指着问号,不像是问打谁,倒像是问这俩哪个是敌?或者敌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