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南雁
沈照野和山猫伏在冰冷的雪坡后,一动不动。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抽打在他们的脸上,几乎要将裸露的皮肤冻裂。但他们仿佛毫无知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下方的峡谷——鬼哭谷。
他们在这里已经潜伏了大半天,轮流监视,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下方的营地逐渐在他们眼中清晰起来。
这处峡谷易守难攻,入口狭窄,两侧峭壁陡立,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但环境也极其恶劣,寒风在峡谷中形成穿堂风,发出呜呜的怪响,想必就是鬼哭之名的由来。
营地里搭着几十顶破旧不堪的帐篷,大多低矮简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许多帐篷上打着厚厚的补丁,甚至有用兽皮胡乱拼接覆盖的痕迹。营地中央挖了几个简陋的雪坑,似乎是想尽可能多地收集一点干净的雪水。
人比预想的要多一些,大约有百来人,但大多是老弱妇孺。能看到一些老人蜷缩在背风的帐篷口,没什么活气地望着外面。偶尔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跑动,也很快被大人低声喝止,拉回帐篷里。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绝望的沉寂,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婴儿微弱的啼哭。
守卫主要集中在谷口和两侧峭壁上方几个天然的瞭望点。大约有二十来个青壮年男子,算是这支残部仅存的武装力量。他们穿着混杂,有的还穿着破旧的皮甲,有的则只有厚厚的皮袍。武器也五花八门,有弯刀,有长矛,更多的是自制的粗糙弓箭。
守卫们不断扫视着峡谷外的每一寸土地,换岗时动作迅速而沉默,显示出不错的纪律,绝非乌合之众。
沈照野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营地中央一顶相对大一些的帐篷上。这顶帐篷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山鸡骨头,似乎是某种地位的象征。不时有人进出,大多是些年纪较大的男人,神色恭敬。
过了一会儿,帐篷帘子掀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老者走了出来。他须发皆已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和皱纹,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摧残过却未曾折断的老松。
他穿着一件旧但打理得还算干净的皮袍,外面罩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沉重的弯刀。他站在帐篷外,几个路过的人见到他,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
“看来那就是豁阿黑了。”山猫用极低的声音在沈照野耳边说道,“看着像个硬茬子,不好糊弄。”
沈照野微微点头,这老者的气度,确实不像普通部落头人,更像是经历过沙场、掌过兵权的人物。阿勒坦死后,还能将这样一群残兵败将凝聚起来,带到这种绝地坚守,足见其能力和威望。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一个尤丹女子走了出来。她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即使在厚重的皮袍包裹下,也能看出身孕已十分明显。
她的面容带着明显的疲惫,肤色因为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同于寻常牧女的沉静和坚韧。她的头发仔细地编成发辫,虽然没有任何华丽饰物,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她走到豁阿黑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递给他一个破旧的皮囊。豁阿黑接过皮囊,对着她点了点头,脸上的严峻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甚至抬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关切。
紧接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踉跄着走过,怀里的孩子哭闹不休。那孕妇见状,停下脚步,从自己随身的一个小布袋里摸索了一下,竟然拿出了小半块看起来像是奶疙瘩的东西,递给了那个年轻妇人,还笑着拍了拍孩子的襁褓。年轻妇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连连弯腰行礼,才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端着一碗显然是刚化开的雪水,小心翼翼地送到那孕妇面前,示意她喝。
孕妇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递给了旁边一个看起来更虚弱的老妇人,直到那老妇人推辞不过喝了一口,她才就着碗沿抿了一小口,然后将碗还回去,对那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些细微的举动,显示出尊敬,而她受到的尊敬并非来自武力或命令,而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拥戴。
“这女人不简单。”山猫眯起了眼,“看豁阿黑对她的态度,还有那些人,她会不会是阿勒坦的遗孀?”
沈照野心中一动,仔细打量着那个女子。虽然衣着朴素,面容憔悴,但那份气度和周围人对待她的方式,确实远超普通部落女子。
如果她真是阿勒坦的王妃,并且怀着他的遗腹子,那她的价值,以及豁阿黑誓死保护她的决心,就完全可以理解了。这也解释了为何这支残部宁愿躲在这绝地苦熬,也不愿投降敦格或库勒。他们保护的不是自己,很可能是王族最后的血脉。
他们又耐心观察了很久,直到将营地的布局、守卫换岗的班次、人员活动的大致情况都摸得七七八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峡谷里的寒风更加刺骨。
沈照野和山猫悄无声息地退下雪坡,回到其他人隐藏的背风处。留下两个继续监视的暗哨,其余人聚拢在一起,用皮毡子盖住头,压低声音开始商议。
“情况比想的复杂。”沈照野率先开口,声音在皮毡子下显得闷闷的,“豁阿黑还在,手下还有二十来个能打的,守着谷口,很警惕。营地里大多是老弱,缺衣少食,看样子快撑不住了。”
“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里面可能有个大人物,一个怀了孕的年轻女人,很受尊敬,豁阿黑对她都很客气。我们猜她可能是阿勒坦没来得及生下来的孩子的娘。”
这话让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冷气。阿勒坦的遗孀和遗腹子?这意味着他们找到的不是一股普通的残余势力,而很可能是尤丹王族正统的一支。
“妈的,这下棘手了。”一个外号老刀的夜不收啐了一口,“要是普通部落,许点好处可能还能谈谈。这牵扯到王嗣,豁阿黑那老家伙肯定看得比命还重,绝不会轻易相信我们。”
“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山猫接口道,“如果他们只是普通溃兵,豁阿黑未必有胆子和本金跟咱们谈合作。但如果有王嗣在手,哪怕只是个没出生的孩子,那就是一面旗帜,豁阿黑肯定也想借着这面旗帜翻身,咱们这时候雪中送炭,比什么时候都强!”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把炭送进去?”另一个夜不收皱眉道,“谷口守得跟铁桶似的,咱们一靠近,肯定被当成库勒或者敦格的探子射成筛子。就算喊话,他们能信?”
众人沉默下来,的确,最大的难题是如何取得初步接触和信任。直接靠近等于送死。喊话?对方惊弓之鸟,怎么可能相信一群来历不明的商人?
“能不能想办法引一个小队出来?”老刀提议,“比如假装是小股溃兵,或者落单的商队,弄出点动静,把他们的人引出来几个,再想办法制住,通过他们递话?”
“太冒险了。”山猫立刻否定,“豁阿黑现在肯定严令禁止任何人轻易外出。就算引出来了,你怎么保证能无声无息地制住?万一弄出响声,或者跑了一个,咱们就全暴露了。到时候就不是谈合作,是不死不休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他们饿死吧?”
沈照野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划着。忽然,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记得我们换盐的那个老人吗?”
众人一愣。
“他提到豁阿黑的时候,语气里是有敬意的,甚至带着点希望。”沈照野缓缓道,“说明在这支残部里,豁阿黑还是得人心的,下面的人还指望着他。而且,他们极度缺盐和药品。”
他看向山猫:“你身手最好,摸夜潜行的本事最强。今晚,你带两个人,想办法从侧面峭壁找个缝隙摸进去,不要靠近中心营地,太危险。就在边缘地带,找一个最破旧、看起来最没威胁的帐篷,把一小包盐,还有一点治风寒和金疮的药,偷偷塞进去。再留个记号,就画一个简单的……大雁南飞的图案吧。”他想起李昶的击云,临时起了这个念头。
“留下东西和记号?”山猫有些不解,“这有什么用?他们就算拿到了,也未必知道是谁放的,更未必敢用啊?”
“他们缺这些东西缺红了眼,只要发现,肯定会报上去。”沈照野眼神冷静,“豁阿黑不是蠢人,他看到这些东西,尤其是那个记号,就会知道有外人摸进来了,而且没有恶意,有恶意直接下毒或者放火了。他会猜,会琢磨。”
“我们明晚,再去同样的地方,留下多一点东西,或许再加一张简单的图,画一座山,一条河,代表我们从南边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次,两次,次数多了,他就会慢慢明白,有人想跟他接触,并且在示好。等他好奇心被吊起来,戒备心稍微放下一点,我们再想办法递更明确的消息。”
“这是慢工出细活啊。”老刀咂咂嘴,“就怕时间不够,他们撑不住,或者咱们暴露了。”
“这是目前能想到最稳妥的办法了。”沈照野沉声道,“直接冲过去,十死无生。用这个法子,至少有生的可能,也有谈的可能。就这么定了。山猫,准备一下,后半夜行动,务必小心,安全第一。”
“明白!”山猫重重点头。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如同鬼哭。沈照野望着黑暗中那片死寂的峡谷,像一个赌徒,心中默默盘算。
【作者有话说】
虽然天蒙蒙,隔得也不算近,但表情和肤色也能看清,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手机吧,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