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泪坡
接下来的两天,北安城又变成一架被狠狠抽打的陀螺,围绕着沈照野那项至关重要的潜入任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
空气中不再仅仅是寒冷和疲惫,更注入了一种冰河铁甲般冷硬而紧绷的气氛,每一个脚步声、每一次号令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孙烈亲自带着军需官一头扎进库房最深处,像淘金一样在堆积如山的物资里仔细翻拣。挑选的礼物颇费思量,既要能拿得出手,体现诚意,又不能过于贵重惹人眼红,更不能带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军队标记。
最终选定的是几匹质地扎实但颜色低调的北疆丝绸,一小箱压得像砖头一样紧实、在草原上比金银更实用的盐巴,还有一些治疗刀伤骨折和风寒发热的常见药材,分量掐得精准,既能显示关怀又不至于资敌。每一样东西,孙烈都亲手摸过、检查过,确保万无一失。
“记住,你们现在是逃难的商队,不是去进贡的!”孙烈对着负责打包的士兵反复强调,“寒酸点没关系,越不起眼越好活命!”
另一头,李靖遥手下的老夜不收们则负责打造行头。他们不知从哪个角落扒拉出几辆快要散架的勒勒车,车轴缺油,一走起来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又弄来一堆半旧不新的皮袄、毡帽,甚至还有几件带着明显尤丹部落风格刺绣的旧袍子,一股脑扔给沈照野和他亲自挑选出来的那十五名精锐。
这些士兵是真正的宝贝,不仅个个身手了得,能在雪原里潜伏数日,更难得的是都精通尤丹语,熟悉各部习俗,甚至有几个长相就带着胡人特征,混进去几乎天衣无缝。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夜不收佰长,一边帮着沈照野套上一件散发着淡淡羊膻味的皮袄,一边絮絮叨叨:“少帅,记牢喽!你们现在是南边来的小商队,老家遭了水灾,活不下去了,想去北边碰碰运气,倒腾点皮子换粮食。嘴上把门栓紧点,多听,多看,学着他们的样子吐痰、骂娘!”
“尤丹人现在自个儿杀得眼红,对各路牛鬼蛇神反而查得没那么细,特别是你们这种看着有点油水又能提供点紧缺货的商人。车上那几袋盐、那几捆针线,就是你们的命根子,账本做得像样点!”
路线规划是重中之重,直接关系到生死。李靖遥将他视若珍宝的舆图在沈照野面前铺开,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条粗略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范围和近期爆发冲突的区域。两人的手指在地图上反复比划、推演。
“从城墙东北角那个塌了一半的豁口出去,风险最小。沿着黑石河的干河谷走一天,这片地方现在成了三不管地带,相对安生,但第二日开始就得把招子放亮了。”李靖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处,“这儿开始是库勒那疯狗的地盘边缘,他的巡逻队跟狼群似的,又凶又密。你们得白天找地方窝着,晚上摸着黑走,尽量离大道远点。”
他的手指继续向北,划过一片代表缓冲区域的空白:“最难的是怎么穿过敦格和库勒之间的这片草原,找到阿勒坦那些残兵败将躲藏的东部丘陵。最后的消息说他们大概窝在这一带,没固定窝点,今日在这儿,明日可能就挪窝了,不好找。”
沈照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不好找也得抠出来,实在没辙,就抓个落单的或者出来摸野兔子的舌头问问。总能有办法。”
“手脚必须干净。”李靖遥语气严厉,“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有外人摸进去了。”
除了这些,他们还针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进行了预演。遇到盘查如何对答如流、被怀疑身份如何装傻充愣甚至贿赂、遭遇小股部队是硬闯还是分散逃离、如何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标记……甚至详细规划了万一队伍被打散,各自的备用汇合地点和最终逃生方案。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个绰号蛮牛的士兵嫌准备的货物太寒酸,嘟囔着不像正经商队,提议偷偷带些金叶子备用,关键时刻好买路。被沈照野没好气地瞪了回去:“带金子?你是怕尤丹人的刀子不够快,还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显眼?老老实实当你的穷酸商人!”
最后还是孙烈想法子,弄来些品质不错但不算扎眼的茶叶和几捆生铁条,才算解决了本钱问题,让队伍看起来更像是一支有点小家底、值得盘剥一下的逃难商队。
还有一次,使团里一位姓钱的官员大概是得了张少卿的暗示,壮着胆子对选派沈照野带队提出异议,言辞闪烁地表示少帅身份尊贵,不应亲身犯险,暗示此类深入蛮邦、宣示王化的任务理应由他们这些正统出身的文官主导。
没等沈望旌开口,一直安静跟在一旁的李昶便抬起眼:“钱副使,沈少帅久经战阵,熟知边情,勇毅果决,军中上下信服,无疑是深入险地、试探虚实的最佳人选。莫非大人心中已有更妥帖的人选,或是有十足把握,能在那虎狼环伺之地护得自身周全,并能顺利达成使命?”
他顿了顿,轻轻补充了一句:“若果真如此,本宫倒可向舅舅进言,请大人一同前往,以为辅佐。”那钱官员顿时面如土色,额头冒汗,连连摆手后退,再不敢多言一句。
李昶在营中这几日,除了偶尔这般弹压一下使团内部不合时宜的积极性,尤其是像猫抓老鼠般一样盯着那位彻底蔫儿了的陈副使,确保无人再敢暗中往京城递小报告外,大多时候像个安静的影子,不插手具体军务,只是看着。
此外,沈望旌竟在日理万机中硬是挤出片刻空闲,将他叫到议事厅旁用于临时休息的小隔间里。没有过多寒暄,这位威严肃穆的舅舅直接考校了他几句《孙子兵法》和应对边疆局势的策论,李昶均条理清晰,对答如流。
考校完毕,沈望旌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身量渐长、眉宇间已褪去稚气却更显沉静的外甥,语气不易察觉地放缓了些,关切道:“在宫里的日子究竟如何?可还顺心?若有难处,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必硬扛着。尽管去侯府寻你舅母和平远,你舅母常念叨你,也让你多去府里走动,就当自己家一样,松散松散。平远那小子虽然性情内敛,但脑子活络,有些事或许能帮你从旁出出主意,总比你一个人憋在心里强。”
李昶心中微暖,恭敬地垂下眼帘答道:“劳舅舅舅母时时挂心,侄儿在宫中一切安好,读书习字,倒也自在。日后若得空闲,定常去府上给舅母请安,陪她说话解闷。”
沈望旌点点头,沉吟片刻,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也变得格外凝重:“朝堂之事,波谲云诡,暗流汹涌。你年纪尚轻,又身处那个位置,看似尊贵,实则步步惊心。有些事,能避则避,莫要轻易踏足浑水,更不可意气用事。无论如何,保全自身,方为上策。切记,切记。”
“侄儿明白舅舅的苦心,定当谨记教诲,谢舅舅提点。”李昶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冷然的清明。避?有些浑水,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没有其他事情时,李昶便默默跟在沈照野身后,看他像一阵风似的在营地里穿梭忙碌。
偶尔,李昶会问一些看似门外汉的问题,比如你们如何能确定找到的那个头人真的能做主,而不是被推出来的幌子?
又或者如果他们提出,必须留下我们一个人作为担保,才肯相信我们的诚意,那时该如何应对?
沈照野从不嫌他问题多或幼稚,总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他,然后用最直白的话语解释:“找那些年纪大、胡子白、周围人跟他说话都矮半截、帐篷扎得最暖和最中心位置的,八成就是能拍板的。至于人质……”他撇撇嘴,“一般来说,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求着外援还来不及,不太会提这种得罪人的要求。万一真碰上不开眼的非要留……那就留呗。挑个机灵跑得快的留下,我们自有办法脱身,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不敢动我们的人一根汗毛。”
出发前夜的军营,四处弥漫着紧张,压得人喘不过气。士兵们走路很轻,交谈声也压得极低,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感知到了这份不安,呜咽声中带上了一种凄惶的味道。
唯有沈照野,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正好不用起床的混混模样。晚食后,他从马厩角落里牵来一匹性情极其温顺的母马,找到正站在帐外阴影里、看几个士兵默默打磨兵刃的李昶,直接把缰绳塞进他微凉的手里:“走,带你去个地方溜达溜达,透透气,省得在营里憋坏了。”
李昶还没完全回过神,就被他半扶半推地弄上了马背。沈照野自己则利落地翻身骑上一匹神骏的黑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嘚嘚地小跑着出了军营侧门,值守的士兵行礼放行。高空之中,雁青和击云一前一后地盘旋着,忽高忽低。
两人一路向北,踏着渐浓的暮色,来到城外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坡下。这土坡在辽阔无垠的北疆平原上显得格外渺小,只有几人高,像大地皮肤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疙瘩。
“到了,就这儿。下来活动活动腿脚。”沈照野率先跳下马,把缰绳随手拴在坡下几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枯树上。
李昶跟着他爬上不算陡峭的坡顶。寒风瞬间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氅衣疯狂向后鼓动。视野却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开阔,远处是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黝黑雪山,脚下是广袤无垠、被暮色吞噬的荒原,苍凉、壮阔,又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这土疙瘩,有个名儿,叫泪坡。”沈照野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断续和模糊,他侧着身子,替李昶挡去一些寒风,“老辈子传下来的故事,说是前朝那会儿,有位公主,就是从咱们北安城这儿,被一队人马送出去,嫁到尤丹和亲的。她离开那天,车驾走到这坡上,不知道怎么了,非要下来,站在这坡顶,回头望了一眼来的方向,据说眼泪流得哗哗的,把这坡上的土都浇湿了。”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地继续道:“后来嘛,前朝跟尤丹没谈拢,又打起来了,还越打越凶。那位公主就被他们拖到两军阵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祭旗。”
“听说死的时候,天上毫无征兆就下起了大雪,鹅毛那么大,铺天盖地。第二天雪停了,整个北疆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吓人。可偏偏就这座坡,邪了门了,往外渗血水,染红了一大片。老百姓私下都偷偷传,说是这坡里住着的土地爷心肠软,可怜那位公主,在替她哭。”
李昶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脚下这片被无数鲜血浸透、被无数眼泪浇灌过的土地,心中一时沉甸甸的,百感交集。
家国天下,王朝兴替,英雄美人,恩怨情仇,最终似乎都敌不过沧海桑田的消磨,化作了荒原上一座无名的土坡和乡野间口耳相传的凄凉故事,随风飘散。
“和亲,以女子换取一时安宁,终究是国力不济之下的无奈之举,徒增屈辱罢了。”李昶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谁说不是呢,所以这次,咱们不打这窝囊主意。”沈照野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在灰暗的暮色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锐气,“老爹和李将军他们早就通过气了,就算要谈,也是站着谈,是平等的谈,甚至是咱们掐着他们脖子谈。给东西可以,茶叶、丝绸、药材,甚至帮他们打他们的兄弟,都可以商量。但想要咱们像前朝那样低头纳贡、称臣割地?做梦!门都没有!”
他用力踢了踢坡上冻得硬邦邦的土块,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下这烂摊子,对咱们来说是险得不能再险,但也是老天爷硬塞到手里的机会。尤丹自己先乱套了,老王死得不明不白,几个龟儿子抢王位抢得头破血流。要是能趁机把他们这潭浑水搅得更浑,或者干脆拉过一个软柿子过来给咱们当挡箭牌,北疆这边就能缓过这口气。大胤,也能跟着喘一口大的。所以,这一趟,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
他看着李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写满担忧的眼睛,脸上又扯出笑,就像嘴里说的不是九死一生的潜伏,而是明天约好了去城外赛马:“行了,别摆出这副表情了,好像我回不来了似的。换个路子想想,要是我这趟运气好,一切顺利,后面那帮使团的老爷们也能顺顺当当把活儿干了,说不定今年年节,我就能滚回京城了。到时候肯定带你去胡闹,把西市的炮仗铺子都包圆儿了,非把京城炸个底朝天不可!”
李昶看着沈照野的脸,看着他努力用插科打诨掩饰眼底深处的凝重,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冲撞,最终却只艰难地挤出干巴巴的一句:“我知晓,随棹表哥,此行艰难险阻难以想见,一定万事小心。”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透亮,一阵不期而至的悸动让李昶早早醒来。他迅速穿戴整齐,想去沈照野的营帐再送他一程,或许还能再说些什么,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叮嘱。
然而走到帐前,却发现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冰冷的空气弥漫着,那张简易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冰冷而平整,像是昨夜无人在此歇息。
只有那张歪腿的木桌上,用那个曾经喝过烧刀子的粗陶杯盏,稳稳地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