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良机
接下来的几日,北安城像一头从濒死边缘缓过气来的雪原巨兽,开始缓慢而痛苦地蠕动。
积雪被清理出主要通道,露出下面被血和泥浆浸透后又冻结的硬地。民夫和士兵们一起,用简陋的工具和冻僵的手,一点点修补着城墙的缺口,又一层层垒高着砖石。
伤兵营里,死去的士兵不再增多,并非因为医术突然精进,而是孙烈带人几乎刮地三尺,又从几户早已逃难离去的大户地窖里,搜罗出些蒙尘的陈年草药和大量烈酒。
酒优先用于清洗伤口,那滋味可想而知,惨叫声日夜不绝,但至少许多伤口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
粮食依旧紧缺,每日两顿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但毕竟灶膛里重新冒起了烟,让人肚子里有点暖意,不至于活活饿死。
气氛依旧压抑,却不再是那种死亡迫近的绝望。一种焦灼的期待弥漫在北安城中,所有人,从士兵到幸存的百姓,都在等待着什么。既盼望着,又恐惧着。
这种等待在第四日傍晚有了结果。
派出去的三路夜不收,只回来了两路,且人人带伤,最后一名斥候几乎是爬进城的,带回的消息却让整个北安城瞬间炸开。
帅府议事厅,名号虽响,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完好些、能挡风的屋子,中间摆了个破旧的火盆,此刻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惊诧而亢奋的脸。
“消息确凿!”李靖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他手里捏着一片写满密报的薄羊皮,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尤丹老王……死了!就在我们烧粮、少帅他们得手后的第二天夜里,死因不明,有说是惊怒交加一口气没上来,有说是被其他王子趁机下手,现在王庭彻底乱了,几个年长的王子各自拥兵,已经动了好几次手,死伤不少!靠近我们这边的几个大部族已经开始观望,甚至有小股部队擅自撤离了前线!”
王伯约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震得上面一个破陶碗跳了起来:“好!死得好!乱得好!妈的,老天爷总算开了次眼,让他们狗咬狗去!”
孙烈则更关心时局:“他们前线大营呢?主帅是谁?还在原地吗?”
李靖遥快速浏览着羊皮上的信息:“前线大营也乱了,原本的主将是老王的心腹,也是四王子阿勒坦的支持者。阿勒坦一死,他又压不住其他王子派来的将领,现在大营里分了好几派,互相提防,命令都出不了一致。撤走的部队就是其中一个王子下令调回去勤王的。现在他们对面,恐怕比我们好不了多少,军心涣散,各自为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盯着炭火沉思的沈望旌。
沈望旌缓缓抬起头:“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李靖遥肯定地道,“一路人亲眼看到了王庭方向升起的、代表大汗驾崩的黑色狼烟。另一路人抓了个舌头,是某个王子部族里的百夫长,他们接到了紧急回撤的命令,原因也证实了。两相印证,不会有错。”
沈望旌深吸一口气,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那幅简陋破损的边境地图前,手指点在北安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划过尤丹人控制的大片区域。
“内乱确实是我们的机会。”他缓缓道,“但也是最大的变数。一个统一的尤丹,我们知道它的力量和意图,一个分裂的尤丹,我们不知道最终谁会胜出,也不知道胜出者会采取何种策略。”
王伯约急道:“大帅,管他谁胜出,趁他病,要他命!我们现在就该集结还能动的人马,冲出去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至少把之前丢掉的几个烽燧堡夺回来!”
孙烈立刻摇头反对:“不可!我军疲惫已极,兵力不足鼎盛时三成,粮草仅能维持数日,如何出击?一旦受挫,城内这点根本守不住!当务之急,是稳固城防,同时立刻将消息传回京都,请朝廷定夺,速发援军和粮草,这才是万全之策!”
李靖遥道:“破虏所言稳妥,但守义的想法也并非全无道理。我们或许不应全力出击,但可以派出精锐小队,继续骚扰对方撤离的部队,或者袭击那些陷入混乱、孤立无援的营地,让他们无法安心内斗,必须时刻防备我们。同时,加紧向朝廷求援。”
沈照野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枯草。他听着将军们的争论,空闲时插了一句:“大帅,各位将军,咱们就在这儿看戏不好么?给他们递递刀子吹吹风,谁弱了就帮谁一把,让他们打得再热闹点。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朝廷的饭也该送到了,咱们吃饱喝足,再去捡便宜,岂不美哉?”
沈望旌瞥了他一眼,却没像往常一样斥责。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敲了敲北安城:“固守待援是应当,骚扰试探也可以谨慎进行。永清,挑选机敏可靠的夜不收,不必追求杀伤,去探查情报。我们要知道,他们到底乱到了什么程度。同时八百里加急,将尤丹内乱的消息立刻送往京都。”
“是!”众人领命。
然而,还没等北安城派出的夜不收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甚至第二波求援的信使还没派出城门,来自京都的消息,竟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先到了。
来的是一位兵部的信使,带着一小队风尘仆仆的护卫,虽然同样面带疲惫,但衣甲相对整齐,显示出一路未曾遭遇大战。
他们带来的,是盖着兵部和大印的正式文书。
文书宣称:陛下圣裁,已决意痛击尤丹,永绝北患。旨意已发,命相邻的陇右、河东两道即刻抽调精锐边军两万,驰援北安。第一批粮草五万石,由户部统筹,兵部押运,已在路上。
此外,朝廷也同时派遣了以鸿胪寺卿为首的使团,持节出使尤丹,以图宣示天朝威德,晓谕利害,分化其众,以促其内乱。
这消息太过惊人,以至于信使宣读后,议事厅里出现了长时间的寂静。几位将军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惊喜、错愕、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疑虑。
不应该啊。
王伯约最先憋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朝廷那帮老爷们这次怎么这么痛快?又是派兵又是送粮,还……还派使团?他们以前不是恨不得我们死绝了才好议和吗?”
孙烈皱着眉头,仔细回味着文书上的每一个字:“两万边军虽是抽调,但若真能及时赶到,确是解了燃眉之急。五万石粮草,更是雪中送炭。只是这使团,去尤丹?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使团去做什么?找哪个王子谈?谈什么?这……未免太想当然了,简直是儿戏!”
李靖遥道:“陛下此举,是想一边武力威慑,一边外交离间,想法是好的,但风险极大。使团深入虎狼之穴,万一被某个一心求战的王子扣下甚至杀了,岂不是适得其反?朝中是哪位大人主导此议?”
信使完成任务后已被带下去休息,无人解答他们的疑问。众人心中疑窦丛生,既为援军和粮草有望而振奋,又为这突兀且冒险的外交举动感到深深的不安。
就在这时,亲兵又送进来一封私信,信封上是熟悉笔迹,来自京城的家书,沈望旌次子沈平远所写。
沈望旌撕开火漆,就着炭火的光芒,仔细阅读起来。信很长,他看了很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他将信递给旁边的李靖遥:“你们都看看吧。”
李靖遥接过,王伯约和孙烈也立刻凑了过去。沈照野也好奇地踱步过来,歪着头从人缝里看。
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先是问候父亲身体安康,战事艰苦,望父亲务必保重。又问候兄长沈照野是否安好,玩笑说若兄长又惹祸被军法处置,他远在京城可没法去求情。再问候各位叔伯将军安好。
然后,笔锋一转,详述了朝廷有关北安战事的激烈争论。
以中书令卢敬之为首的大部分文臣主张趁胜即收,理由冠冕堂皇。国库空虚,不宜久战,北安虽捷,乃侥幸惨胜,国力军力已疲,当见好就收,应立刻派遣使臣与尤丹议和,哪怕暂时付出些岁币,换取边境数年安宁,以待国力恢复。
卢相甚至私下言道:“边将贪功,恐挟寇自重。”
而以兵部尚书崔衍、以及几位勋贵老将为代表的一派,则力主除恶务尽,认为此次尤丹受创,乃千载良机,应立刻增兵北上,一举收复失地,甚至犁庭扫穴,彻底解决边患。
双方在御前争吵不休,陛下似乎更倾向于卢相之议,毕竟省钱省事。
转折处在于六皇子殿下,他不仅在御前力陈战机稍纵即逝、妥协后患无穷之理,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暗中鼓动了一批在京城等待春闱的举子。
这些年轻学子热血沸腾,联名上书,伏阙请愿,言辞激烈,痛斥议和派为卖国之臣,要求朝廷速发援兵,巩固胜果,扬我国威。
此事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舆论沸腾。陛下迫于压力,加之太子和六皇子在一旁不断劝说,最终才改变了主意,做出了增兵派使的决定。
信的末尾,沈平远又叮嘱父亲和兄长安心作战,家中一切安好,母亲和妹妹皆安,不必挂念。只是朝中局势复杂,请父亲务必谨慎,既要不负皇恩,也要保全自身云云。
信传阅完毕,议事厅里再次沉默下来,但这次沉默里,充满了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