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天地沙鸥 - 垂虹 - 纭苍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其他 > 垂虹 >

第49章天地沙鸥

“大晚上怎么还不回家。”

一只手按住了少年的右手,把那只攥紧刀柄的手一寸寸往回压。

那只手很冷,并不稳,和风雪同温。也和风雪一样,带着颤抖的频率。

“你也太不懂事了。”

乐初醉眼朦胧,踩着抽完的烟头,踩了两三下,才发现面前多了个人。

男人戴着眼镜,个体不高,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老师……”李栖鸿嗫嚅着。

他积攒了几天的横胆一瞬间漏了个干净。少年打了个寒战,茫然地四顾。

大梦初醒一般,他想:我疯了?

雪纷纷扬扬,茫无际涯,目力所及只有几个人,一排矮树而已。身在河滩,却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又是岸。

乐初的声音响了起来:“哎呀妈呀,老师?这你们老师啊。”

男人做贼心虚,有些慌,向后倒了两步,一个踉跄,摔在地上。醉醺醺的男人胡乱吐出一些音节,面朝着飘雪的夜空。

惠清的眼镜被口罩溢出的水汽熏成一片白色。他把手里的袋子往李栖鸿手里塞:“行了,老师在这。你回去吧,我来处理。”

李栖鸿下意识接住那个塑料袋:“我……”

惠清:“你快回家。”

男人的声音并不平稳,带着鲜明的震颤。白汽不断覆上他的眼镜,李栖鸿看不见他的眼睛。

无垠的雪色里,男人裹着一身长羽绒服,并不显得圆,反而像一截清减的小乔木,枝丫细瘦,弱不禁风。

惠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走啊!”

李栖鸿后退了一步、两步。他的手碰上衣服侧边,隔着一层布料,金属的触感鲜明。他像是被割伤了一样,猝然收回了手。

心跳在这个时候方才加快,以要冲破他胸膛地力度锤击着,像是在昭告着他,他尚且存活的事实。

他转身,跌跌撞撞迈出一步、两步、三步。

而后没命似的狂奔。

新雪松软,踩下去一脚深一脚浅,没过了鞋面。他在雪上踏出一道蜿蜒的足印。一盏盏路灯被他抛在身后,他在跑,在奔跑,在夜里落荒而逃。

雪了无尽头一样,飞旋着如同褴褛的棉絮,飘曳着如同零落的鸟羽。他摔了出去,喘着粗气,把口罩扯了下去。他哆哆嗦嗦地把手覆上口鼻,牙齿在掌心啮咬,唾液沾湿了手心,很快变凉。他抓起一捧雪,往自己脸上砸。

雪滑进他的袖口领口,覆上他的眼睫唇舌,很快化成冰冷的水痕。

他躺下,雪就落了他满脸。这张被人称道却被他自己所不喜爱的脸被雪覆上。雪一沾上就融化成了水,前赴后继,在他脸上涂满了纵横的水渍。

少年慢慢起身,拂掉脸上的积雪。他捡起飞了出去的塑料袋,才注意到袋子里装了几串便利店的肉串。

他走回家时,李栖岚站在客厅。看见他,她把手机朝沙发上一贯:“我差点报警!你跑哪去了。”

李栖鸿举起手里的袋子:“我饿了。”

李栖岚深吸一口气。她忽然坐到了沙发上,双手遮住脸。过了一会,才瓮声瓮气地说:“你不许吃。吃什么吃。”

李栖鸿身上的沾的雪化成水,一滩滩滴在地上。他看了看地板,手指缓慢地勾上拉锁,把它向下拉。

“对不起,我错了。”他轻轻说。

不知从哪里隐隐约约传来警笛还是救护车的鸣叫,一声一声,逐渐靠近又走远。少女空茫的眼神看了看哥哥,又看向窗外。

她像是自言自语,像一个苍白的幽灵一样,大睁着黑色的眼睛。

“你到底……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

乐郁看见手术结束了。随后门一道道打开,长长的走道映入眼帘。

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同样无力去看门推开后,刘伟业跪倒在地的身影。

中年男人嚎啕大哭,像是一个没有被社会规训过的孩子。

护士年纪不大,为难地站在原地。乐郁走过去试着扶起继父。男人依旧在哭。

乐郁这几天瘦了很多,双臂没什么劲,搀不起来一个成年男人。

有些太吵了。乐郁脑海中只不咸不淡地飘过这一个念头。护士和他交流后续处理的细节,他一一应下了。上天从没有垂怜过谁,祂既不公平也不讲理,心宽者道无可奈何,性烈者说天地不仁。几十万的金钱砸下去,不过一张轻飘飘的死亡证明。

能怨谁呢?大概只是命不好吧。

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只是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雪后大地银白。

第二天他办好了证明。极端天气,殡仪馆的要价比平日多。他看了一眼罗铃的样子,没敢让刘伟业看,只好寄希望于殡仪馆的技术。

早上非机动车道的雪还没有被除净,化了的雪水重新上冻,难以通行。乐郁从家里找了一条罗铃最喜欢的裙子。刘宇恒还在睡觉。刘雨璇悄悄走到乐郁身后。

“哥哥,妈妈死了,对吧。”她说,“你骗得了刘宇恒,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乐郁一时语塞。

刘雨璇看他:“死了的人就消失了,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妈妈已经不存在了。你也不许说什么灵魂,我知道世界上没有鬼也没有圣诞老人。死了就是死了。”

她睛还肿着,却没有再哭。

是啊,死了就是死了。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