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最后的年
李栖鸿虽然有贼心,但作为一个学生,还是老实被学校的框架压着,很少逾矩,并没有与之匹配的贼胆。他确实是想试探乐郁,可并不打算在这一年里。
这个国家的青少年对于高考都抱有一种盲目的崇拜,他们十几岁的生命似乎就是以这次考试衡量价值的。过去这道槛不一定一跃成龙,但倒在这里,人生似乎会坍塌成一片再起不能的荒芜。
他澎湃的心潮偃旗息鼓。耐心。他需要有耐心。等待过这一学年,等到高考结束。他看出所有人都在重视这场考试。假如在这之前,他做出了什么过分的事情,那他一定不会被原谅的。
生平头一次,他开始算计着未来。
然而人生的各种际遇,又岂能照着他一厢情愿的轨迹发展?人生之幸与不幸,好像那高悬在世界之上的神明随手抛掷了骰子,既无道理可讲,也无丝毫的怜悯之心。
再一周的周末,乐郁忐忑地等李栖鸿发话,少年却把他轻轻放过了。他回到宿舍,董棹本来鸠占鹊巢坐在他床上,见到他也不挪窝,只是朝边上移了点,给乐郁留了个位。
乐郁一坐,长长叹了口气:“哎,好久没见着周六的宿舍了。”
高三这年,宿舍里舍友都退宿出去租房子了,只剩下董棹和乐郁两个人。因为是高三,宿管就让他们两个人住一间了。
董棹稀奇地看他:“你老今天怎么回府了?皇上恩准了?”
乐郁扶额:“你这什么比喻……准了。”
董棹从柜子里扒出两包小黄鱼,丢给乐郁一包:“你不就把你那朋友当皇帝供着。他是小皇帝,你是他的……呃。”
乐郁开玩笑道:“我是他什么呀,他皇宫里的太监头子吗?那还是算了,换个比喻吧,能不能符合一点新时代的潮流,别搞那些封建专制的。”
董棹嚼着小黄鱼:“那是什么,鸡妈妈和小鸡崽?猫和他最喜欢的猫抓板?”
“停停停,”乐郁赶紧制止他,“怎么又不做人了。”
两人嘻嘻哈哈了一阵,就没再说话,各自架了桌板台灯写资料去了。大概写到凌晨一点,第二天七点起床,去班级自习。
这样的日子几乎持续了一学期。转眼秋叶落尽,到了萧索的一年之末。元旦前一天,学校晚上不上晚自习,各班在班级搞点新年联欢,算是给学生紧张的学习一点调剂。虽然1号放一天假,但2号回来就要考试,学生们早就被考试捶打出一身及时行乐的派头,只顾张罗着吃喝玩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乐郁作为班长没去上课。好几个人一起在教室里布置场地。陈荷彦和几个男生重新布置课桌。教室中排列的桌子被拉到教室边缘,讲台那条边空着,排成三边的大矩形,里一圈外再一圈,中间留一片方形的空地。
乐郁在前黑板上写“新年快乐”。画板报的色粉还没用完,板报估计只剩下最后一次要出了。他先描了点花,再寥寥几笔画了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最后把几个大字写上。他写字不如李栖岚好看,本来只是能勉强凑合用,粉笔写出来就有十分的难看。做完这些,他把一地的彩屑扫了扫。
值日生从教室里扫出一堆零食袋子,现在在拖地。董棹和另一个男生从教室外进来,抬了个老大的纸盒子。傅莹颖同家委会订了个几层的蛋糕。教室里几只脑袋凑上去,试图从一点透明塑料层里窥探到蛋糕的全貌。
陈荷彦左看右看:“这是什么?好像有字……巧克力上写了人名?每个人好像都在上面。”
孙梅芙调试着相机,一通乱按。她赶着乐郁:“班长,你站前面,和你的杰作站一起。”
乐郁站在讲台上,伸长手臂,试图挡住自己的丑字,只留下老虎:“茄子!”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孙梅芙摇了摇头:“帅哥,你就不能好好用脸吗。我还想再出一张你的神图呢。”
校运会时孙梅芙给乐郁整了好几张像模像样的照片,在k中表白墙上挂了半年。乐郁冲她摇了摇手指:“你可千万别。我知道我很帅,但沙雕才是我等的人生态度。到时候学妹们要骂我照骗了。”
孙梅芙隔了半个教室,装模作样踹他:“噫吁嚱,臭屁男的。”
她趁乐郁低头收拾色粉,拍了张黑板全貌:“字有点不如人了,幸好黑板报大字是请隔壁班大美女来写的,不然肯定拿不到那么多奖。”
乐郁冲她挥拳头:“你不要否定我的劳动啊喂。”
孙梅芙又举起相机:“我之过,来,来来,再来一张。”
董棹站在后门边,敲了敲门:“女士们先生们,陈荷彦问我们要不要去排练。还有事要忙吗?”
有联欢会肯定也有节目。学生们各自分组,整了点简单的节目。节目单已经在两个班长手上了,他们还在写串词。
陈荷彦拉了一帮同学排课本剧。孙梅芙出的主意,让乐郁和陈荷彦反串演男女主,再加上一点出轨狗血的伦理场面,费梦白是恨铁不成钢的爹,孙梅芙要做恶婆婆,小三则由董棹扮演。
乐郁没有意见,董棹勉强答应了。
孙梅芙:“嗯?要排练吗?直接即兴发挥呗。《氓》大家都会背啊,八点档电视剧也都看过吧。”
“那哪行啊。”乐郁从讲台上翻下来,从自己桌洞里扯出两顶假发,“我可是很认真的。”
假发还是初一的时候留下的。李栖岚中午把这东西带给了他,她同时传达了李栖鸿的不满。
乐郁想到这点笑了笑。李栖鸿这半年没怎么为难他了。马上元旦假,他答应过跟李栖鸿回家跨年。
这家伙有什么意见,到时候再说吧。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胡闹一通。
学生们排练了一会,闹哄哄地去食堂吃完饭。乐郁去了宿舍一趟,把自己的包袱收拾好,交了假条。
张正择去接女儿放学了,宿舍里的宿管只有惠清。乐郁交假条时兴高采烈,惠老师看见他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
“新年快乐。”他说,“你又去找同学玩了?”
乐郁匆匆跑向食堂,冲惠清挥手:“新年快乐老师,我们明年见!”
这半年的日子过得比他预想的要顺遂很多。他非必要不出校门,乐初也逮不到他。李栖鸿也很省心,不怎么闹人了。国庆回洪岗的时候,罗铃的饭馆开了外卖的业务,再加上这一带是低风险区,堂食正常开放,资金流又转了起来。
甚至上次考试他也考得很好,政治地理都赋分到了90多,数学也上了110。上半年积压在心底的那些阴霾,好像变得没那么可怖与不可逾越了。他开始对将要到来的这个年份产生了些许期待。
或许一切都要变好了呢。乐初又能奈何他什么。等他离开这里,乐初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他就要远远地迈出步子,跨向期许中的未来了。
他回到班级,指挥着同学入座,把大蛋糕搬到教室中心放置的一张空桌子上。学生陆续到齐,傅莹颖指挥班干给学生分蛋糕。
人太多了,蛋糕块窝在纸托盘里,乱糟糟地在班级里传。乐郁高举着蛋糕,大声喊着巧克力名牌上的名字,像一只长臂猿一样挥舞着胳膊。陈荷彦被费梦白抹了半张脸奶油,气呼呼地追着她打。
晚上的活动开始。主持词由乐郁念出,孙梅芙架着自己的大炮站在教室一角。表演魔术的学生一不小心把道具抽歪了,半途露了馅,班级里哄堂大笑地起哄让学生重来。
乐郁翻着主持稿。他头上被董棹扣上了假发,他一回头,门后站了一群人。
“出来,准备了。”董棹也顶着假发,面部抽搐着说,“我们是下下个节目,你准备好了吗?”
乐郁没忍住,笑了出来:“哥们儿,你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