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鸩火01
“我看见他的一瞬间,感到了强烈的、无法遏制的憎恨,那种疯狂的、啃啮我的恨意我当时经常感受到,青春期的我是一条时刻龇着牙的疯狗,双眼赤红,找着机会憎恨我能憎恨的所有人。他有一双酷似那个人的眼睛。不是说形状。如果从外观来看,和那个人的眼睛最像的应该是我,可我们从小到大,没有人有这样的认知。当时那个人刚得病不久,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的他彻底变成了通讯工具里的圆形头像。但是他还是无处不在。我还是这个天才的弟弟,他还是在qq里用那种我痛恨的、温柔的语气问我秋天有没有记得添衣服,好像我们真的是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互相关心的双生兄弟,而不是他占据了所有的阳光,我要在阴影里拼命吠叫才能不被遗忘。我理所当然地恨他,这恨意叠加了我在阴暗的小巷里走过,被那群卷发肥胖的女人大声侮辱时细密的窒息。当时他大概在大城市里的图书馆读书吧。我还恨他夺走了我的名字。自从我被接到父亲和他的身边,我就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个家我是小的,在学校我是他的弟弟,我唯独不是我自己。但是这由另一个人引起的恨意急速地从我的眼睛里流走了,因为我听见他喊了我的名字。多么神奇啊,我才在入住的时候和那群一年级新生一起见过他一面,我当时还没有记住他的脸,只对那双眼睛抱有模糊的恨意,但是他却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我的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开学前宿管会把所有学生的脸和床位号背下来。那时我躺在他身边,他看出我沉默中从极乐猛然坠落的压抑。他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一点也不像我的哥哥。那双眼睛是温柔而悲伤的。我当时认定,我哥只会悲悯,他在高处久了,把自己当圣人,看谁都悲悯。我哥的悲悯相当不值钱,也不走心,这是那家伙的思维方式,一个在概念世界里生活的怪人。而他是真的很悲伤。他不断地受伤,不断地流血,同时温柔不减分毫。他温柔不是因为他强大高傲,而是因为他孱弱。我在那一刻才清晰地区分出这一点。
“他用那双悲伤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他说我依然是特别的。因为在我的眼睛里看见了我转瞬即逝的恨意和惊愕。他心里的悲伤决了堤,因为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
“我吻他,用已经黏糊糊的胳膊环住他的身体。他抱住我的头,他开始哭泣,他经常哭泣。他说,早点睡吧,明天上午请你吃南门的烤鱼。我们经常去吃的烤鱼。”
“我今年34,我遇见他时他就是这个年纪。我们的年龄差在逐年缩小。再过个几年我就比当年的他大了。我时不时会回想起我和他一起度过的时光。我那时17岁,鸩酒一样的烈焰灼烧着我。我在憎恨中误解了许多人,做了不少荒唐事。我有时思考,这场爱是不是也是我青春期狂热病的产物,我是在爱他本身,还是紧紧抓着臆想中的幻影,通过他的痛苦和沉醉来抚慰自己的灵魂。不过我转念又觉得没必要质疑这件事,能把我拉出长久以来的憎恨的,不是人们一直讴歌的、伟大的纯洁的爱,又会是什么呢?我爱着他,我坚信这点毋庸置疑。”
鸩火
董棹走进骆江春的病房。他坐了一个半个小时的地铁,又在烈日下走了十几分钟,病房的空调风一吹,热汗迅速冷却,他开始发寒。骆江春笑着看他。
“你选了文科还是理科?”骆江春试图和董棹搭话。董棹掀了掀眼皮。
“纯文。”
他说话语气很冲,两个字被他念得夹枪带棒。骆江春却仍是轻轻柔柔地微笑。他笑着,董棹看他笑就窝火。董棹知道他笑压根不是因为包容,他只是习惯性地俯视自己的弟弟。他俯视所有人。这人是个神仙,他活在精神构筑的世界里,看所有人都不是人,是概念。自己要死了都不慌不忙,对于弟弟的几句顶撞自然无动于衷。
高二快开学了,董女士和骆先生要董棹去看快死了的骆江春。护工去给骆江春买花了,骆江春斜倚在病床上,这会没插管也没戴面罩。他左手右手都扎了密密麻麻的针孔,还吊着水,他倚在床上看老陀,床头的花瓶里插着香雪兰,盛放的,馥郁芬芳。骆江春现在秃了头,别人秃头多少违和,他秃了头像个年轻的沙弥,还是一样的从容。董棹的刘海乱糟糟,汗滴顺着额角流到下巴,他被新买的习题册划开了手指,指腹包了深黄的创口贴。他衣角有洗不掉的黑色墨团,昨晚他在熬夜解一道导数大题,解题时昏睡了十几分钟。他眼底下有深深的乌青,他仇恨地看了那雪白的花束一眼。
同性别的双生子一般都很像。董棹和骆江春一点也不像。董棹觉得责任不在他。他被丢在董女士故乡的小县城野蛮地长大。董女士每天深夜出现,心情好带他去小区门口的流动摊点买点炸鸡锁骨,心情不好随手揍他一顿。后者居多。他在烈日的曝晒下裹着长袖衬衫,匆匆穿过狭窄的小区侧门。侧门边停着拖拉机,拖拉机里全是西瓜,有的饱满圆润,有的斑驳难看。黢黑的中年男人试图证明自己的瓜不论外表内心如出一辙的甜美,杀价的女人敲着瓜,唾沫星子横飞。她的一头卷发,在看见他时短暂地停止了晃动。年幼的董棹看见了她脸上闪过笑容,他敏锐地看见了笑容里冷漠的恶意。他像痛恨这些在他背后指指戳戳的人一样,痛恨自己过分的敏感。他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看得到。他眼窝深,眉毛沉沉压在眼上,极浓且黑,在这样的重压下桃花眼也毫无风流韵致,只是向世界投射出两团阴翳的火。
“要吃点苹果吗?”骆江春用没打点滴的右手指了指果篮,“小卓,你的表情好吓人呢。”
“你有意见?”
董棹燃烧着的眼睛对上骆江春的。骆江春弯了弯修长的眉,他的眼睛里汪着淡然的湖水。
“不,我觉得很亲切。”
董棹沉默着。他在兄长笑容的重量里拿起一只苹果,去卫生间冲洗。透明的水花出生和死亡在他的手指和苹果的表皮上。他关上水龙头,残存的水滴折射的盛夏正午的阳光,让他一瞬间晃了神。
他举起苹果,狠狠啃了一口。手上的残水和苹果的汁水一起溅上他的面颊。
他转出卫生间,发现在暗处骆江春托着腮帮静静看着他。他看见了兄长空荡荡的袖口和小臂上的淤青。
董棹缓慢地咀嚼着带皮的苹果。这玩意甜得不像话。他活了17年,头一次吃到这么甜的苹果。大概是董先生的生意伙伴送的高级货。他不知怎么突然想到第一次见骆江春的时候。那时他俩都没有抽条,矮成一团。骆江春牵住他的手一起进了对于两个人来说都很陌生的房间。他的手心出汗了。晕眩在骆江春第三次按开关,把风车形的顶灯开到最亮时攀上高峰。晕眩里憎恨新鲜出炉。
我哥,他要死了。
在憎恨的回甘里,董棹想起了这件事。这件事并不使他快乐。他抵抗着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刻意使陈旧的憎恨随着他血脉的鼓动水涨船高。
“晚上的高铁吧。开学了要好好学习啊。一年了,也该安生了,你可别再受伤了。”骆江春对董棹说,“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和哥哥说。”
董棹在阳光灿烂的窗边静止不动,垂下了眼睛。骆江春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一个人自说自话。但是这次骆江春拍了拍被子。
“小卓,过来,抬起头。我知道你不喜欢说话,不用说什么,坐坐,再让我看几眼。”
董棹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他想摔门而去,想残忍地让将死之人的愿望落空,他想知道这样做骆江春水一样的微笑会不会出现裂痕。憎恨的惯性使这种欲望咬住他。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攥着苹果,慢慢地走出烈日的灼烧,他知道那双形状和他肖似的眼睛,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而他盯着自己的黑色运动鞋,黑色的鞋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缓缓移动。他看到洁白的床和洁白的被褥,看到嶙峋的手。他抬起了眼睛。
对视的两双眼睛,交叠的两只手,像初见那样,骆春江握住了他的手。
“小卓,我们还能再见吗?”
董棹不知该如何作答。为了逮住那团不息的火,他双眼失了焦,漫无边际乱飘的思绪揪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一个疏漏。他和骆春江在同一个子宫里相抵而眠了9个月,出生后的一年间似乎也未曾分离。所以三年前那不是初见,而是重逢。
在静默中时间静静地流淌。护工把香雪兰换成了洋桔梗。期间骆江春的吊瓶空了三次。董棹的手僵了。不论是被骆江春握住的那只,还是拿着苹果的那只。他转了转眼珠,没有动作。直到夕阳的光斜斜地攀上了床脚。骆江春听见弟弟嘶哑的、轻微的声音。
“应该不能了。”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呢。”
骆江春依旧微笑着,从重逢起他的眼睛就是温柔而忧伤的。
“我爱你,小卓。你要好好长大,好好活下去。”
董棹猛然站起身,他用力抽走自己的手,骆江春笑着看他。
“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慢悠悠,“就像爱是我的生存方式一样,你的生存方式是恨。我们都是用力抵御着悲伤和孤独的人。”
“闭嘴。你什么人不爱。”董棹破了音。
“是,我爱所有人,但是更爱你一点。就像你恨所有人,更恨我一些。”
“小卓,请不要在我死后忘记恨我。”
“你又懂什么?你知道你有多讨人厌吗?你是个天才,所有人的脑子都没你好使,所有人的灵魂都没你高贵,所有人都看不见你高高的世界,你可以去爱所有人。我就是个俗人,哈,我就是条疯狗!我不懂什么是悲伤,什么是孤独,什么叫生存方式,我只知道我喘不过气,我想咬人!”
骆江春的表情依旧温和,董棹的怒火像落进水一样,水面温柔地晃荡,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依旧没有看见我。他依旧在对着自己臆想中的那个血亲展示自己的情绪。
董棹深吸一口气。他感到窒息。
“再见。”
他几乎是逃出了病房门。门轴被大力拉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他踩楼梯狂奔,无人昏暗的楼梯间回荡着他脚步的回声。轰鸣着,旋转着,死死咬住他的衣角。
董棹踉踉跄跄地走出医院,血一般昏沉的暮色在高楼间缓缓下降。车流声和人声忽然大炽,大过了他疯狂的心跳。
他僵硬地举起自己的左手,手中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褐色蔓延。他机械地一口一口咬着口感发软的苹果,他的脸和手因为苹果汁变黏。他扔掉了果核,没有找到洗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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