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罅隙余温 - 垂虹 - 纭苍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其他 > 垂虹 >

第55章罅隙余温

太阳照常升起了。城市里的别墅不如周围的楼房高,在太阳升高前看不见太阳。但透过楼宇间的间隙,可以看见薄薄的曙色。天宇一层云翳,在淡蓝的天空下,像是铺了一层油画颜料。

世界没有毁灭,人生没有结束。明天就这样残忍地、毫不容缓地变成了今天。

乐郁睁开眼。窗帘密不透风,他摸到手机,看到现在是早上六点。

衣物杂乱地堆在地面,连同床单被罩,全得再洗一遍。李栖鸿睡在他身边,照旧蜷缩成一团。

乐郁看着他——一丝不挂。他忽然想起人还是胎儿的时候似乎就是这样的姿势。

乐郁嗓子疼得厉害,估计是彻底哑了。头重逾千斤似的,眼睛闭上下眼皮都烫,应该是发了烧。

少年缓慢地爬起,破罐子破摔般找了几件李栖鸿的衣服,踉跄着朝浴室走。他开水龙头的时候一个不注意,冰冷的水流浇了他满身。

他实在头晕,哆哆嗦嗦地蹲了下去。冷水像抔酒精,落在他缓慢燃烧的身体,胃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殃及的池鱼,一起猎猎地着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受,他想人为什么不能干脆地死了算了,非要狼狈地苟且着。都说故事最后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他自己哪里都挺脏的,他真不能就这样死了吗。

他在这时想起了李栖鸿。混沌的思绪慢慢沉淀,像是一瓶炉甘石洗剂,清液上浮,一层石粉沉底。

他实在怕了李栖鸿了。

他不想再让这人做出任何一件可怖的事了。事已至此,最起码得把人给安顿好。

他和他祖辈相差无几。他缺乏智慧与美德,恐怕注定与体面的人生无缘了。而李栖鸿不一样,这个大少爷理应一生坦荡。

他们一开始是怎么遇见的?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到了清江,又一个偶然他和李栖鸿成了同桌。在一开始那个小小的男孩独立又冷漠,像一只离群索居的猫。而后他们越走越近。李栖鸿需要他,他也需要李栖鸿。

李栖鸿渴求关爱,他难道不在渴望被人依赖的感觉吗?

像两棵稚嫩的植物逐渐生长在一起,像两个病变的器官发生了黏连。

他们已然成年了,像成熟的果,好坏已定。倘若他们不曾相遇,他们会各自长成更好的大人吗?

可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瓜熟蒂落,车辙驶过,现实无可更改。

他再没有脸面留在这里了。凡事都是一体两面。这栋屋子给了他容身之地,也时时刻刻刺激着他的精神。李栖鸿也是这样。他苦于李栖鸿对自己的刨根问底,在他耀眼的光芒下发出雪盲的惨叫,但相互依偎的温度何尝又不是真实的。

世事似乎总是如此,在蜂蜜里掺着碎玻璃渣,一口下去既甜又腥。罗铃之于他是这样的,李栖鸿亦然。一点温存中夹杂着愧怍,掺和进疯癫,好像不把他从里到外都戳满血窟窿,就不肯善罢甘休一样。

好在美梦也好,噩梦也罢,总该醒了。

从今往后,他该一个人上路了。

孤身一人,沉沦下僚,好在也彻底自由。

但在这之前,他还需要一点时间,他还想要一点时间。

周身的痛楚愈演愈烈,而乐郁不带丝毫恼怒。肉身的折磨像是一种惩罚,好像一块跷跷板两端,他越是痛苦,精神上就能稍稍远离地面。

他干呕着,吐出些浑浊的液体。马桶把秽物带离。他扶着墙呆呆地看了一会,才想起自己是来洗澡的。

温热的水流终于淌了出来。他把自己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想起做饭时剖开白色的冷冻整鸡,血和水混杂着,自骨头边流溢,沾染上刀口。他又吐了。

有人在敲门。乐郁狼狈地冲掉马桶,抹掉嘴边的粘液,慌张地找漱口水漱了漱口:“我在洗澡,怎么了?”

李栖鸿幽幽地说:“你洗四十分钟了。”

“对不起。”乐郁说。

李栖鸿似乎在困惑。而他很快摈弃了这种困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见你。”

乐郁没有犹豫或推辞。

门开了,赤身裸体出现在李栖鸿面前。卫生间开了灯,李栖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这具身体。骨肉未丰,老旧的伤疤依旧清晰可见、红痕星星点点。他下意识伸出手,按在乐郁的锁骨上。

乐郁伸出潮湿的手,捧住李栖鸿的双颊,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一略,橘子的气味扑进李栖鸿的口腔。他无暇去思考乐郁为什么要漱口。滚烫的唇舌勾画着他的恋心,他贪婪而怯懦地照单全收。

乐郁放开了他。李栖鸿气喘吁吁:“……好烫。”

“是啊……”乐郁枕在他肩头,滴滴答答的水迅速洇湿了李栖鸿囫囵套上的衬衫,肉体的颜色半透不透,“好烫……”

情欲亦是逃避现实的良方。人生如此飘忽不定,至少手中的一刹那清晰可感。流淌着的温水,着了火的身体,万有的重力好像失了灵,颠倒成一个正轨外的坏苹果。

李栖岚回家时已经到了傍晚。她玩了一晚上,一觉睡到太阳偏西。她走时打扮了一番,回来时头发被老实扎了回去,一副纵欲过度的衰样。

她站在门口,却有些踟蹰。少女没从院子里走,绕到了房子北面的门前。

李鹤眠在屋子里摆弄猫砂。李栖岚环顾室内:“李栖鸿呢?”

李鹤眠:“啊呀……出去了。小郁也一起出去了。”

李栖岚姑且算是松了口气。她上到了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键盘一敲,现实世界又与她短暂失联了。她只需要沉浸在虚构的悲欢中,不用去看难解的现实。

她没找到的两个人在河边走。

他们一路向北,走到长长的河滩边上。

夏日的下午,阳光明晃晃的,李栖鸿这才看见河边的牌子。它告诉他,这是里运河。

乐郁曾经一辆自行车带着他离开那些雨下的拳脚。那时落日熔金,里运河面上闪动着波光。

原来沿着这条河流就能走到他们上初中的地方。

来清江六年,他好像从没有真正了解这座城市。地块与地块割裂,他只是知道自己去过哪里,却不知道一条水脉能将一切勾连。水脉曾经是城市的命脉,也曾给它带来百年的荣华。

而今这穿成而过的运河故道,只是一道宽而无言的长沟。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