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瓜葛
陆簪是在一阵疼痛中苏醒过来的。
还未睁眼,先闻到清苦的药香,混着女子脂粉的甜腻气息。她缓缓掀起眼帘,纱帐的纹路在烛光下如水波般漾开,帐外影影绰绰立着许多人。
“陆姑娘醒了!”
不知是谁轻呼了一声,人群便微微骚动起来。
陆簪定了定神,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寝殿内,身上盖着锦被,左臂缠着层层白布,隐隐渗出血色。
床榻边,皇后端坐在紫檀木交椅上,她身旁立着贵妃,贵妃身后半步,誉王妃神色温婉平和,唯有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微微收紧,透出几分关切。
再往后,五六位太医垂首跪在屏风旁,宫人侍女分立两侧,乌压压一屋子人。
陆簪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皇后已抬手虚按:“快躺着,莫要动了伤口。”
陆簪只得依言躺回枕上,轻声应道:“民女失仪,还请娘娘恕罪。”
“何罪之有?”皇后笑着转向太医,“还不快为陆姑娘瞧瞧?”
为首的太医院判连忙起身,趋步至榻前,隔着丝帕为陆簪诊脉,又小心查看她臂上包扎处。片刻后,他退回原处,躬身回话:“禀皇后娘娘,陆姑娘脉象虽虚,然已趋平稳。箭毒已清,好生将养月余便可痊愈。”
皇后长舒一口气,眉目舒展:“好,好。传本宫的话,太医院此番尽心,皆有赏赐。”
太医们纷纷叩首谢恩。
皇后这才又看向陆簪,温声问道:“可还觉着哪里不适?”
陆簪摇了摇头。她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也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民女无碍,只是不知世子和二殿下可安好?”
殿内气氛微妙地一滞。
陆簪身为誉王世子的未婚之妻,竟与二殿下和世子同出温泉行宫,这事只是听一听便足够让人咋舌了。
贵妃抢在皇后前头接话:“逐儿他们都无恙。倒是陛下听闻行宫出了这等事,龙颜大怒,头疾又犯了。”
陆簪心中清明如镜。
天子行宫,圣驾将临之际竟有刺客潜入,无论目标是谁,都是在天子脸上狠狠掴了一掌,陛下怎能不怒?
贵妃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陆簪:“陆姑娘此番舍身相救,这份恩情,逐儿与本宫都记在心里。”
陆簪垂下眼帘:“民女惶恐,当时箭矢飞来,无论是二殿下还是世子爷,皆是千金贵体唯有民女微贱之躯不足为惜,情急之下以身相挡,不过是人之常情,实在不敢当‘恩情’二字,更不敢劳动陛下与诸位娘娘忧心。”
这番话她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皇室颜面,又撇清了刻意施恩的嫌疑,姿态谦卑,更拂了那些看戏人的心思。
贵妃听罢,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轻轻颔首。
誉王妃此时柔声开口:“陆姑娘此言差矣。性命无分贵贱,你能安然醒来,便是最大的幸事。”
皇后亦笑道:“王妃说得是,揪出幕后黑手自有陛下圣裁,你且宽心养伤便是。”她话锋一转,眼中泛起些许幽微之色,“倒是你这一伤,把逐儿和无羁那孩子都吓得不轻,二人从你被抬进殿起,便一直守在外头,至今不肯离去呢。”
说着,她似有若无地瞥了贵妃一眼。
贵妃神色不变,只从容接话:“逐儿夫妇都在外面守着,逐儿感念陆姑娘救命之恩,瑶儿与逐儿夫妻一体,自然也都挂心陆姑娘的伤势。”
这话将萧逐与王嘉瑶牢牢绑在一处,端的是四平八稳,无懈可击。
陆簪心中暗笑,面上却只露出疲惫的浅笑:“民女惭愧。”
她本就失血过多,说了这许多话,额上已渗出细密冷汗。
皇后见状,便起身道:“你好生歇着罢,本宫就不扰你休息了。”
说罢,她率先转身。
贵妃、誉王妃及一众宫人随之行礼告退,一行人衣袂窸窣,环佩轻响,如潮水般退出殿外,方才还满当当的寝殿,转瞬只剩下乐平与清平两名贴身侍女。
人声远去,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陆簪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才察觉左臂剧痛,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陆簪闭目喘息平复疼痛。
烛火摇曳,在帐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陆簪静静躺着,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隐的说话声。
那支箭破空而来的呼啸声,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箭镞没入皮肉的钝痛,昏迷前最后看见的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她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果决。
行宫廊下高高挂起了明角灯,晕黄的光照亮了庭院中伫立的三道身影。
皇后一行人步出寝殿时,只见陆无羁站在最前方的廊柱下,唇线紧抿,显出几分焦虑。稍后几步的台阶下,萧逐负手而立,眉头微蹙,再远些的树下,誉王妃静静站着,目光不时落在萧逐身上。
见皇后出来,三人齐齐上前行礼。
萧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母后,陆姑娘她伤势如何……”
话未说完,皇后已淡淡瞥他一眼。
这一眼看似平常,却让萧逐猛然警醒,于情于理,这句话都该先由陆无羁询问才对,他心中一凛,余光瞥见贵妃的脸色已微微沉下。
皇后这才缓缓道:“陆姑娘已无大碍,太医说好生休养即可。”她目光扫过三人,“夜色深了,你们都回去吧。”
陆无羁却上前一步,深深一揖:“皇后娘娘容禀,按礼,臣确不该私入寝殿探视。然簪儿重伤初醒,臣实在忧心如焚,恳请娘娘体恤,容臣进去看她一眼,只需半炷香时辰,臣必当谨守分寸。”
誉王妃亦柔声帮腔:“娘娘,世子与陆姑娘情谊深重,此乃人之常情。妾身也斗胆恳请娘娘通融一二。”
皇后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本宫也非铁石心肠之人,只是今夜确实不便,你明日晨时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