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狠毒
这一夜,陆簪注定是无眠的。
烛火早已燃尽,窗棂外透进淡淡的天光,她却依旧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织纹,脑海中翻江倒海。无数线索如同散落的珠串,一颗颗被捡起、串联、拼凑。
皇后一环扣一环的计谋,每一步都隐忍而狠辣,而她自以为两袖清风,实则早已身在局中。若这一切都是皇后的手笔,那么一个更加可怕的事情,便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素练传出来关于香凝和明儿的消息是假的,那么关于贵妃杀了宋家满门的事,会不会也是假的?
支撑她在无数个暗夜里咬牙活下来的刻骨恨意,支撑她一步步重返京州的信念,如果从一开始,就指向了错误的人呢?
陆簪猛地坐起身,紧紧捂住胸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皮肉。
不是愤怒不是后怕,也不是迷茫和无措,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若真的如她所料,那么眼下,反倒不该深究宋家命案的真凶是谁,最该关注的,应该是陆无羁的性命——
皇后一党若对帝位势在必得,那么萧逐与陆无羁,便一定凶多吉少!
不敢再想下去。
陆簪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脚踏上,唤道:“乐平!清平!”
边关。
扶南国战事已平,大军择吉日班师回朝。
这一日,天朗气清,旌旗猎猎,数万将士甲胄鲜明,队列齐整,沿着官道蜿蜒如巨龙。阳光照在刀枪剑戟上,反射出耀眼的寒芒,战马嘶鸣,间或有低沉肃杀的号角声划破长空,震得道旁枯草簌簌发抖。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有欢呼雀跃者,亦有跪地深拜者,送这支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虎狼之师缓缓归京。
中军位置,两匹骏马并辔而行。
萧逐眉目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矜贵,他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陆无羁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外披寻常青布斗篷,神色沉静,低垂着眼帘,似在想着什么心事。
行至一处开阔地带,号角声暂歇,队伍稍作休整。
陆无羁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贴身收藏的信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已有些微皱的纸张,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信是不久前陆簪传来的家书,里面除了家常叮嘱,还夹着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和一张印有淡淡梅香的花笺,上面是她亲手绘的一枝墨梅,并两行小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那是她委婉的思念。
萧逐不知何时走到陆无羁身侧,目光落在他手中之物上,瞳孔骤然一缩,一股邪气便冒了出来,他向来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忽地便笑道:“怎么,睹物思人了?”
萧逐笑得邪性:“边关苦寒,有美人千里寄情,倒也不失为一种慰藉,也是,陆簪这个人最是懂得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最后这句话若有似无的狎昵,陆无羁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将信笺重新叠好,收入怀中,动作珍重而平静。
众所周知,陆无羁的沉默,就是萧逐的心中刺。
他难以忍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挑衅:“怎么收回去了,就这般小气么?想必世子爷不知道,从前我与簪儿在一起耳鬓厮磨时,也最爱把玩她的青丝……”
“萧逐。”陆无羁没有再呼萧逐为“殿下”,这已是极大的警告,他的语气冷硬,丝毫不给面子,“大军休整,片刻后便要启程,你要闲来无事,不妨去前军巡视,免得将士们久候。”
萧逐本就憋火,这下更是被他的态度激怒,冷笑一声,正要再说出更刻薄的话语——
异变陡生!
官道旁一处看似寻常的土丘后,骤然暴起数十道黑影,那些人穿着扶南国的服饰,手持利刃,快如鬼魅,直扑中军!
“有刺客!护驾!”
呐喊声和刀剑出鞘声几乎同时发出,瞬间乱成一片。
陆无羁反应极快,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如雪,迎向最先扑来的三名刺客,他剑法凌厉,招招致命,顷刻间便刺倒两人。然而刺客数量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目标明确,死死缠住他,外围的亲兵竟一时难以突入。
萧逐亦被五名刺客团团围住,他肩膀还有伤未痊愈,动作难免受限,但刀法依旧狠辣沉稳,刀刀劈向刺客要害,鲜血飞溅,染红了他脚下枯草。
混乱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刺客,趁着陆无羁刚刚击退两名刺客的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背后死角突袭而来,匕首直刺他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殿下!”远处萧逐的亲卫目眦欲裂,却被数名刺客死死缠住,无法救援。
萧逐用尽全身力气,将陆无羁狠狠撞开,那原本刺向陆无羁后心的匕首,便狠狠地扎入了他的左肩,与此同时,另一名刺客的刀也趁势砍来,在他右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你!”陆无羁踉跄站稳,回头看见的便是萧逐浑身浴血,却依旧用未受伤的手死死抓住刺客手腕,他大为震惊,来不得多想,怒吼一声,长剑横扫,将那名刺客头颅斩下,鲜血喷涌,溅了他满脸满身。
还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批亲兵杀到眼前,将剩余刺客尽数围杀。
那些刺客眼见任务失败,竟纷纷咬破口中暗藏的毒囊,瞬间七窍流血而亡,竟无一生擒。
尘埃落定,满地尸骸。
萧逐半跪在地上,左肩的匕首尚未拔出,右臂的伤口血肉模糊,整个人摇摇欲坠。陆无羁扔了剑,奔到他身边,问道:“你疯了,为何救我?”
萧逐艰难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大颗滚落,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开口便涌出一口鲜血:“哼,陆无羁……我才不要欠…你,凭什么……在簪儿面前,都是…你当好人……”
陆无羁一怔。
旋即无话可说,只觉眼前这个人真是可笑又可叹。
军医和亲兵们蜂拥
而上,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陆无羁被人生生拉开,眼睁睁看着军医剪开萧逐的衣袍,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那柄匕首被缓缓拔出,带出大股黑血。
匕首上有毒。
“快,快取解毒散,金疮药,止血的。”军医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陆无羁低头,看着自己满手是血,而抬起头,远处残阳亦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