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断绝
陆无羁没有回头看陆簪,他的目光依旧投向陆家的方向,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陆簪已经哭到流不出眼泪,眼眶干涩灼痛。
她沉默了许久,才走到他面前,望着他苍白的侧脸:“所以你要我怎么办?杀了我吗?”
陆无羁终于回过头来,看向她。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你能从密室里逃出来,我便知是母亲愿意救你,既然母亲救你,我又如何能杀你?”
陆簪怔怔地看着他,他眼中一片寂灭。
他转开视线,声音平淡无波:“从今往后,你我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
陆簪下意识开口:“可是……”
“没有可是。”陆无羁打断她。
陆簪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微弱乞求:“哥哥……”
“别叫我哥哥!”陆无羁声音陡然拔高。
他胸口起伏,因牵动了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
陆簪被他骤然爆发的情绪惊住,哑然收声,只能睁着一双通红的眼,无措地望着他。
陆无羁平复片刻,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才道:“我无法体谅你,更无法原谅你,却也不想杀了你,我能做的,只有与你恩断义绝,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兄妹。”
说罢,他抬起手抓住自己本就褴褛不堪的衣袍下摆,用力一扯。
“嗤啦”一声裂帛脆响。
一角染血的布料被他生生撕下,他没有看那片布料一眼,只随手一扬,任由它轻飘飘地落下。
他转身不再看她,迈步就朝着殿外残破的门廊走去。
“哥哥!”陆簪见状,顾不得自己心如刀割,慌慌张张地追上前,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你要去哪里?此刻城中到处都是官兵暗哨,绝不能贸
然出去!”
陆无羁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她,却仿佛穿透了她,望向更远的地方,只吐出两个字:“让开。”
陆簪急得泪水再次涌上,却倔强地不肯退让:“我知道你恨我,不愿再见我,可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必须安全离开临安城,在此之前,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陆无羁嘴角勾起:“安全?就算侥幸逃出临安城,这江湖之大,恐怕还有无边无际的追杀等着我吧。”
陆簪毫不犹豫地接口:“那我就陪你亡命天涯。”
“我不需要。”陆无羁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了回答。
陆簪被他话语里的平静刺得浑身一颤。
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心思急转间忽然意识到,此刻的陆无羁,满心都被悲痛占据,他不会轻易离开临安城,他要做什么?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
既然谢允已死,那么陆无羁此刻最大的执念,恐怕是杀了小豆等人,夺回家人的尸首,让他们入土为安。
她声音放轻了些,正色道:“你根本没打算现在就离开临安,是不是?”
陆无羁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陆簪心中了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家人的尸首还在那些人手里,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尸骨,留给他们作践。”
她抬起眼,直视着陆无羁,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恨我,可是这个世上,远远有比恨更重要的事情。”
陆无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细微的破绽,就像被说中心事,却又不愿承认的挣扎。
陆簪捕捉到这一丝松动,立刻又道:“我们先设法让爹娘他们入土为安,之后你要去哪里,要如何对我,都随你,可以吗?”
殿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远处陆家方向隐隐传来的嘈杂声,和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陆簪还没等到答案,只听寺庙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粗俗不堪的人声。
尽管仍有芥蒂在身,但这瞬间,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无需多言,默契地同时闪身,躲到了药师佛后方与殿墙形成的阴影夹角里,屏息凝神,将自己完全隐入黑暗。
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拖着破草鞋,踢踢踏踏地走了进来。
“他娘的!出个城跟审贼似的!城门那些狗腿子,拦咱们这些臭要饭的作甚!”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乞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就是因为你是臭要饭的才拦你嘞。”另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乞丐嗤笑道,“你要是个穿绸裹缎的老爷,看那些当差的敢不敢搜你身?”
“就是就是!”第三个年纪稍轻的乞丐接口抱怨,“我刚才在城门口蹲着,看见宝相寺的和尚都被拦下细细盘问,更别说咱们了。”
几人骂骂咧咧,走到前殿廊下,从怀里掏出些不知从何处讨来的残羹剩饭,围坐在一起分食。
看来这荒废的寺庙,是他们平日的一处落脚点。
陆簪与陆无羁在墙后对视一眼,城门盘查如此严重,想必全城上下都在警戒了。
“此地不宜久留。”陆无羁压低声音说道。
陆簪点了点头,心念急转间,她忽然想到一个词语:
灯下黑。
这还是当年家中出事,她和嫂嫂逃难时,嫂嫂提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