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拿捏
陆簪的脸色,在马车的锦缎帘幕垂落的那一瞬,变得冷了下来,方才在众人面前娇媚依人的笑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未曾躲过萧逐的眼睛。
她甫一还未来得及坐定,手腕便被他遽然攥住,紧接着整个人被向后一带,后背便抵上了雕着繁复纹饰的车壁木板。
萧逐倾身逼近,将她禁锢在车壁与他胸膛之间狭小的空间里,盯着她的眼睛,笑道:“难受了?”
陆簪心口确实堵着一团滞涩的的痛楚,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以至于此刻,她全然不想再费力掩饰,只偏过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说道:“殿下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骨肉亲情么?纵然立场已变,身份已殊,可他毕竟是我哥哥。”
萧逐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睫羽上深深流转,半晌,从鼻息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哧笑:“骨肉亲情?”他重复这四个字,仿佛在品味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既选择跟随了我,从今往后便给我记住,在皇家,骨肉亲情是最无用、最累赘、也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它救不了你的命,也暖不了你的心,只会成为你的软肋,成为旁人拿来刺向你的刀。”
说罢,他嘲弄地瞥了她一眼,方才松了手劲,转身坐回原位,姿态闲适地倚着软枕。
车轮恰好开始辘辘转动,车身不可避免地颠簸了一下,陆簪本就心神不属,思绪还沉浸在他方才那番话语里,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趔趄着向前扑去,竟直直跌入他怀中,坐在了他腿上。
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下意识挣扎起身,却被他横过来的手臂一收,紧紧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陆簪抬眼看他,却见他正挑着眉,唇角噙着一抹愉悦又带着挑衅的笑意,看着她。
她知道他又要捉弄她了,心念电转,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干干脆脆在他腿上坐稳了,双臂一环,主动搂住了他精瘦的腰身,然后将脸靠在他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就此安睡的架势。
萧逐没料到她竟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胸口被她的脸颊贴着,存在感极强。
他不由得一怔,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半晌,声音自胸膛闷闷传出,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玩味:“陆簪啊陆簪,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旁人若是意外跌倒,总要快些爬起,以全礼数颜面。你倒好,跌倒了,干脆就地睡上一觉?”
陆簪闻言,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殿下啊殿下,您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人意外跌进您怀里,寻常人纵使不立即推开,也该稍作避让,以示庄重。您倒好,非但不推,反而手臂收得这般紧,唯恐人跑了似的。殿下既如此盛情难却,小女子又怎好不识趣,再作那推三阻四之状呢?”
说罢,她将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位置,仿佛真要就此沉入梦乡。
萧逐被她这番倒打一耙的话噎住,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觉这女子牙尖嘴利得可恨。
他想将她推下去,让她知道分寸,谁知她仿佛早料定他的意图,双臂搂得愈发紧了,像藤蔓缠树,耍赖般紧紧贴着他。
他冷下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下去。”
回应他的,是她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声,竟似真的睡着了。
他气结,胸膛微微起伏,又道:“陆簪,再不下去,我可要不客气了。”
她依旧安稳如山,呼吸节奏未乱分毫,眼睫都没颤动一下。
外头仆从侍卫环绕,车马前后皆有耳目,皆以为她是他心尖上的美人,正得盛宠,才会如此不拘形迹同乘一车。
他若此刻真强硬地将她掀翻下去,闹出动静,反倒显出他是做戏。
萧逐一时竟拿她无可奈何,只好就这般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作威作福。
陆簪感知到他不再有进一步推拒的动作,眼睫悄然睁开,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她总要让他知晓,她虽选择依附于他,却并非任人随意拿捏揉扁的泥人偶。
她轻笑,放松了心神,竟在马车规律的颠簸与他温热的怀抱中,渐渐生出几分困倦来。
不知行了多久,车马一顿,缓缓停住。
帘子被人从外掀起一角,小蕊探身进来,一眼便瞧见车内景象——萧逐正垂眸坐着,手臂环抱,而陆簪俨然在他怀中安睡,脸颊贴着他胸膛,姿态是全然的亲昵。
这画面落在小蕊眼中,如同烧红的针直刺心窝,刺目无比,她眼眶瞬间泛红,几乎当场便要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萧逐听见动静,并未睁眼,只微微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语调带着被惊扰的淡淡不耐:“为何停了?”
小蕊强忍住满心翻江倒海般的失落与委屈,垂下头,不敢再看那刺眼的画面,声音低哑地答道:“是属下见殿下久未吩咐,怕车内茶水凉了,故让车队暂缓行进,想问问殿下,可有需要属下伺候之处?”
萧逐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清冷,并无多少睡意:“我说过,无需人伺候。既无他事,便下去吧,吩咐继续赶路。”
小蕊嘴唇翕动,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萧逐怀中的陆簪,犹豫一瞬,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殿下,陆娘子她是否太过不拘礼数?虽说殿下厚爱有加,可这般恃宠而骄,与殿下同乘已是不妥,竟还如此姿态。若传扬出去,恐惹朝中非议,以为殿下耽于美色,荒疏正事……”
萧逐低头,看了眼怀中人沉静姣好的睡颜,她呼吸均匀,长睫如扇,仿佛真的沉浸梦乡,对外界的言语毫无所觉。
他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要宠谁抬举谁,何时轮得到一个奴才来置喙?”
小蕊浑身微震,脸色霎时惨白:“属下该死。”
“你是该死。”萧逐语气平静无波,“三番四次摆不清自己的位置,罚你卸去鞍马,步行随队至京州。”
小蕊愕然抬头。
从临安到京州,便是车马轻装简从,尚需十数日之久。其间不乏山路崎岖,若徒步而行,且要跟上队伍速度,无异于酷刑。
可她不敢为自己求情。
她死死咬住下唇,终是领命受罚,下去了。
车厢内重归寂静。
不多时,外头隐约传来窃窃人语:
“小蕊姐姐这是怎么触怒殿下了?”<
“哪里是惹恼了殿下,怕是惹了殿下身边的陆娘子罢。”
“谁说容貌无用,唯有美人能引英雄折腰啊,瞧殿下都宠成什么样子了。”
“唉,可见英雄难过美人关呐,殿下这般宠爱,连小蕊姐姐这样自小跟着的都说罚便罚了,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