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山阿第四十五章割袍断义
云容突然心下有些不好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此时室内紧张肃杀的气氛,或许是因为楚岺均微微颤抖的手和爬上了血丝的眼睛。
她慢慢解开卷轴上的缠绳,展开卷轴。
这是一幅缣帛画,画上是个面容清秀的青衣女子,眼神灵动,和云容的模样竟是一一般无二。
这画的,分明就是她吧?
云容不明白这是什么,却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即将发生,整颗心都抑制不住地缩成了一团。
“看完了?你或许不知道这是什么吧,那我来告诉你。”
楚岺均负着手,眼睛只盯着墙上挂的正则剑,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是晏王幺女容嘉公主,”他忽然放轻了声音,“天生怀有杜若异香。”
云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大惑不解。
难道晏国竟有一位公主,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不说,身上也有杜若的香味?
这也太巧了。
她脸色一片苍白,放下卷轴,扶着矮几站起来,楚岺均却看也不看他,继续往下说:“这位容嘉公主有异于常人之胆魄心志,喜扮作少年,周游列国。景国太子嬴钺幼时便与其相识,一见钟情。”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好像真的在讲一个完全陌生的公主的故事,“现公主年已十七,当婚嫁,景晏两国联盟,嬴钺便向晏王求娶公主。于是,晏王赐其封号容嘉,可实际上,眼下公主却并不在晏国。”
“昭军战败,景国太子本欲一鼓作气覆灭昭国,却提出可以接受昭国投降。条件,就是要迎娶现下身在昭国的容嘉公主……也就是女扮男装担任三闾大夫门客的,议士云容。”
云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她什么时候成了晏国的公主?
忽然清冽一声,仿佛昆山玉碎,楚岺均猛地从正则剑鞘中拔剑,迅雷不及掩耳的一瞬,云容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道锋利的剑刃抵在了她的脖子上,同时听得苌卿仪惊呼:“岺均你干什么!”
院外的旅贲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却传来了低低喝止声,随后传来了熊季沉稳的声音:“楚大人,末将相信你不会一时激动坏了大局,但邵都被围局势艰难,还请大人尽快完成使命。”
楚岺均恍若不闻,血红的一双眼死死地盯着云容,气息沉重地颤抖。
云容简直难以置信,心下慌乱,开口语无伦次:“我不是,我没有……岺均,我不是晏国公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住口!”
楚岺均怒喝一声,随后使劲压抑了半天呼吸,一字字咬牙切齿:“……云容,我是真的,曾以你为知己。而你,就是这样回报于我。”
他停顿了半晌,书房里没人敢动,云容的耳边便充斥了他粗重的呼吸声:“……好,你是晏国公主,你我立场不同,是我自己愚钝不识人心,我不敢怪你。可朗言那样温暖的朋友,何曾对不起你,你如何能狠下心杀害他,还来我这里挑拨离间?”
楚岺均声音几乎哽咽,“可笑我之前还那么信任你,你跑来跟我说,朗言是被晋尚府中刺客所害,我甚至都没有怀疑一下你……你就这么爱那个嬴钺,为了他不惜自降身份跑来我这里,图谋甚大,以公主千金之躯来算计我……这还真是岺均的荣幸啊!”
云容惊呆了,“我没有骗你,朗言不是我杀的!杀他的人,甚至还想杀我,我也根本不认识什么嬴钺!”
“……你不相信我?”被冤枉的委屈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可看着他冷厉不为所动神色,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没了意义。
心里真的很委屈。
她为了他来到这人间,费尽心思地接近他,全心全意为他谋划……
末了,他却不信她,甚至不愿听她辩解。
楚岺均忽然一声冷笑,“你知道吗?景国太子专门指名,要我做使人,护送你的出嫁车队去景国军营,代表昭王去和谈。……对我如此看重,莫非是殿下还念了几分往日情分,为在下美言了几句?”
他语气沉沉道:“在下真是受宠若惊,定要不负重任,把盛装出嫁的公主安安稳稳地送到嬴钺身边。”
说到这里,楚岺均忽然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只是公主自己也要小心,在我昭国时,在下自然要拼死护你周全,可若是在景军的监控下出了邵都,等到抵达景军军营时人却没了,那可就不关我昭国什么事了……”
他后面说了什么,其实云容都没有注意听,她心中悲哀到极致,忽然有些解脱。
这一瞬间,她居然还有闲工夫转念想到,刚才把月行还给了苌卿仪,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这人世间的人,人世间的事,也太狗屁了。
楚岺均沉默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自己却突然发话了:“如今,我终于想明白了。”
他忽然撤去了架在云容脖颈上的剑锋,长袖一挥。
寒光一闪,一声裂帛,一角云水蓝的衣裳化成了翩翩飞起的灰蓝蝴蝶,无力地落在地上,重又变成了软软垂下的绸缎。
“公主心机深沉,算无遗策,非在下所能及。数月门客相交之谊,和萍水相逢也没有任何区别。此后公主嫁得如意郎,荣华富贵皆覆手之间,你是汲汲营营,还是山高水长,都与我再无瓜葛。”
“你我分道,更如此裳。与君相决绝,从此不相见。”
蝴蝶垂死,而那一身蓝衣的主人拂袖而去,再未回头。
苌卿仪追了出去,云容却一丝也动弹不得,只盯住了那一抹蓝,嘴角僵了许久终于翘起来,而眼中忍了许久的泪水,却一滴滴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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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四月二十五盛夏之时,昭国派车队护送晏国容嘉公主去景晏军营,嫁与景国太子嬴钺。
昭国大司马楚岺均一身绯袍,腰佩代表昭国贵族身份的正则宝剑,身上揣着昭王写的降书,率领车队到了邵都东城门。
景国派来导引的礼官是公子琮。
城门缓缓打开,楚岺均便见到了嬴琮,一身煌煌黑色银纹冕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景晏两国的车马。
二人都未说话,只是冷冷地互行一礼,嬴琮随后便一踢马肚子,径自来到车队中央的主车旁,恭恭敬敬一揖,开口问候:“景国太子殿下特派子琮前来,恭迎王嫂。王嫂在昭国数月,可还安好?”
马车中的人沉默了半晌,冷冷答道:“谁是你王嫂。”
嬴琮笑了,“王嫂果然如传言一般与众不同,子琮想请王嫂出来,看一眼这浩荡景军,他们都是为我景国太子效忠的将士。”
马车里的人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