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微光
彼时，黎家那低矮的土坯房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张莲花拍着大腿，哭嚎声穿透了薄薄的墙壁，在院子里回荡。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媳妇飞了，铁饭碗也砸了！黎铭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当初要是听我的，早点把那小娼妇弄到手，生米煮成熟饭，何至于今天……现在好了，鸡飞蛋打！我们娘俩往后可怎么活啊！”
黎铭瘫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身上那件白衬衫早已皱巴巴沾满污渍。
母亲的哭嚎像无数根针，扎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
“那小白脸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全家都得给他陪葬！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非要去触那个霉头！”张莲花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破抹布就朝黎铭扔过去。
“够了！”黎铭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声音嘶哑地咆哮，“你有完没完！叨叨叨，整天就知道叨叨！要不是你当初出的馊主意，我能去下药？能落到这步田地？！”
他受够了！
受够了这无休止的指责，受够了这贫瘠绝望的生活，更受够了何柠蓉和那个小白脸带给他的屈辱！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挡路的矮凳，在张莲花惊愕的哭骂声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门。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胸腔里只有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无处发泄的怨恨。
不知走了多久，他茫然抬头，视线里撞入一个熟悉又略显臃肿的身影。
是顾西梅。
她穿着一件厚实的棉大衣，却依旧难掩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和奔波后的疲惫，正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怯生生地望着他。
黎铭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地抬手，慌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褶皱的衣领，试图找回一丝往日的体面。
“铭哥……”顾西梅看到他这副狼狈落魄的模样，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铭哥，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黎铭一片晦暗的心里。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顾西梅紧紧搂在怀里。
“西梅……西梅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西梅伏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若是以前，她定会嫌弃地推开，可此刻，感受到他剧烈的颤抖和那份失而复得般的紧拥，她心里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我…我趁我爸去省城汇报工作，偷偷跑出来的……”她抽噎着，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我妈心疼我，睁只眼闭只眼……铭哥，我好想你……”
黎铭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红肿的眼睛，再感受到她腹部的微凸，一种混杂着愧疚，和一丝真实心动的情愫猛地攫住了他。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或许真的是老天派来拯救他的。
他松开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隆起的腹部，轻柔道：“宝宝……是我们的宝宝吗？他……他好像在动……”
虽然他什么也没听到，但这故作姿态的温情，却极大地取悦了顾西梅。
她破涕为笑，手指轻轻穿过他干枯的发丝，语气带着娇嗔：“才四个月，哪里就能动那么厉害了……”
黎铭站起身，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西梅，跟我回家。”
顾西梅眼眶酸涩，她重重点头，“好，我跟你回家。”
黎铭牵着顾西梅回到那个破败的院子，张莲花的哭嚎早在看到顾西梅的瞬间就戛然而止。
她慌乱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鼻涕眼泪，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哎呦！是西梅来了！快，快屋里坐，外面冷！”
顾西梅强忍着对这家徒四壁和空气中弥漫的酸腐气的不适，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黎铭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面露难色，搓着手，语气窘迫：“西梅，家里……家里条件就这样，委屈你了。要不……我还是送你去知青点吧？那里条件好歹好一些……”
“我不去知青点。”顾西梅摇摇头，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我现在这样子，住在那里不方便。就在你这儿吧。”
说着，她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夹，抽出几张大团结，塞到黎铭手里，“铭哥，这钱你拿着，把屋子好好修整一下，再添置些东西。我顾西梅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看着手里那叠厚厚的钞票，黎铭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握住顾西梅的手，声音哽咽：“西梅……我黎铭何德何能，能遇到你……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抹感激迅速被翻涌的野心和怨恨取代。
何柠蓉，你看清楚了吗？
没有你，我黎铭照样能爬起来！
你给我的羞辱，我迟早百倍奉还！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
顾西梅被他的话感动的一塌糊涂，“铭哥，你真好。”
……
何家小院，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粥香弥漫。
何柠蓉正帮着张雪菲摆碗筷，苏清薇也挽起袖子，想要帮忙，动作虽有些生疏，神情却带着一丝融入的温和。
钟祉霖站在院门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身姿挺拔如松。
丁亮恭敬地站在他面前，低声汇报着。
“上校，家里现在表面是明远少爷在主持，但他动不了核心的产业，老爷子盯得紧。不过，他借着打理生意的名头，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尤其是和宋家那边走得很近……”
钟祉霖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恢复了记忆的他，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冷峻气场，与在何柠蓉面前那个温柔的人判若两人。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你先回去，稳住京里的情况，盯紧钟明远。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过完年就回去。”
“是！”丁亮挺直腰板，恭敬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