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真甜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窗纸，将屋内映照出一片朦胧的清冷。

何柠蓉动了动僵直的脖颈，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炕沿坐了一夜。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提醒着新年的喜庆，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他没有回来。

那个说着很快回来，要给她买糖葫芦的人，终究是食言了。

门外传来张雪菲房门被轻轻拉开的吱呀声，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何柠蓉慌忙抬手，用力擦去眼角不知何时又溢出的湿意。

“蓉蓉？”张雪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起了吗？”

何柠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我起了。”她站起身，腿脚因久坐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推开房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昨天她和钟祉霖一起贴上的大红春联和倒福字，在初一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些共同布置的喜庆痕迹，此刻像无声的嘲讽，扎得她眼睛生疼。

张雪菲正从灶房端出热水，看见女儿站在房门口，目光空洞地望着院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撑着笑意：“快洗漱，妈煮了红枣粥，还卧了鸡蛋，讨个吉利。”

“哎。”何柠蓉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睫，走过去默默舀水洗脸。

早饭桌上，母女俩相对无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粥很香甜，鸡蛋也煮得恰到好处，何柠蓉却吃得味同嚼蜡，勉强咽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妈，我吃饱了。”

张雪菲看着她几乎没动过的碗，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多少再吃点，今天初一。”

正说着，院外传来热闹的锣鼓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是村里舞狮的队伍开始游街了。

张雪菲像是找到了由头，连忙放下碗，拉起何柠蓉的手：“走，蓉蓉，咱们也去看看热闹！沾沾喜气，总比闷在家里强。”

何柠蓉本不想去，她此刻只想把自己关在屋里，舔舐伤口。

但看着母亲眼中那抹藏不住的担忧和希冀，她不忍拒绝，点了点头：“好。”

村中心的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锣鼓喧天，两只色彩斑斓的狮子在人群中央跳跃翻腾，引得阵阵喝彩。

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将冬日的寒冷都驱散。

何柠蓉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的热闹，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所有的欢声笑语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抵达心底。

张雪菲努力想让她开心些，眼尖地瞥见不远处有个扛着草靶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连忙挤过去，买了两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回来。

“蓉蓉，给！”张雪菲将其中一串塞到何柠蓉手里，“快尝尝，可甜了。以后想吃糖葫芦，妈给你买。”

何柠蓉握着那根冰凉的竹签，看着母亲强颜欢笑却难掩心疼的眼神，鼻尖猛地一酸，一直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猛地扑进张雪菲怀里，紧紧抱住母亲消瘦的腰身，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妈……”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谢谢您……还有，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张雪菲红着眼圈，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一样：“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说什么对不起……妈在呢，妈一直在这儿。”

良久，何柠蓉才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用力抹了把脸。

她看着手里的糖葫芦，深吸一口气，张嘴咬了一口。

冰冷的山楂混合着甜腻的糖壳在口中化开，她却尝不出太多滋味，只觉得那股甜意涩涩地堵在喉咙口。

但她还是努力对母亲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嗯，甜……真甜。”

母女俩相携着往回走，刻意避开人群，走在村边安静的小路上。

何柠蓉低着头，心情沉重，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软烂的东西，一个趔趄。

“小心！”张雪菲连忙扶住她。

何柠蓉低头看去，竟是两串被踩得稀烂，沾满泥土的糖葫芦，孤零零地躺在路边的尘土里，红艳的色泽被污浊掩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谁这么糟践东西，好好的糖葫芦扔这儿……”张雪菲皱了皱眉，拉着女儿走开些，“快回去换双鞋，沾了脏东西。”

何柠蓉怔怔地看了那两串糖葫芦一眼，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掠过，但很快便被更沉重的情绪淹没。

她没多想，跟着母亲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钟祉霖出现之前，平静，甚至有些死寂。

只是家里少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多了许多无法填补的空荡。

这天清晨，何柠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习惯性地拿起墙角的两个背篓和锄头，对着空无一人的主屋方向脱口而出：“祉霖，快点，今天我们去北坡看看……”

话音戛然而止。

院子里只有麻雀在光秃秃的柿子树下啄食，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会回应她了。

何柠蓉拿着锄头的手微微颤抖，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酸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将其中一个背篓和锄头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