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逃避
瑾之还没来得及从那种复杂情绪中抽离,后颈的汗毛便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又一阵灌入的冷风,而是因为那种被凶兽锁定的战栗感。
“你也喜欢这个诗人?”
声音是从左后侧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传来的,并没有大声的质问,也不是狂躁的怒吼,而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句语气。
“没有,只是偶然看见被风吹开了,帮daddy压一下。”
瑾之尽量控制自己的音线不发抖,将那快要溢出的情感色彩强行压下,却怎么也挡不住抖得厉害的眼睫。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感受,是看见自己送的礼物被对方完好保存的喜悦,还是看见那句话后,内心荡起久久不能平复的涟漪与酸涩。
这种感觉,在他看到季荀红着眼眶、那滴泪砸在书桌上时就已经有了。
只是那时,他尚能用理智和任务来强行隔离,告诉自己那只是季荀对“故人”的执念。
可现在,面对这本诗集,这句跨越了十年时光的无声表白,那种令他本能想要逃离的熟悉沉重感再次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无处可躲。
瑾之怕的,从来都不是死亡本身,也不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
因为在他看来,死亡不过一瞬,阴谋尚可周旋,他真正畏惧的,是这种过于沉重、过于纯粹、也过于深情的羁绊。
这种感情,如同最炽热的阳光,灿烂夺目,却也带着焚烧一切的热度。
它要求同等的回应,要求毫无保留的交付,要求将自我完全袒露在另一人面前,承担起对方全部的情感重量和未来期望。
而瑾之,他习惯了背负,习惯了计算,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习惯了用冷静甚至冷漠的外壳包裹住内里那个或许也曾渴望温暖、却更害怕灼伤的灵魂。
他可以接受别人需要他、依赖他,甚至利用他,因为那是一种可以具体衡量的关系。
他可以为此制定计划,付出代价,换取所需。
但他无法承受有人毫无保留地直白告诉他:“我很需要你,没有你不行。”
就像季荀那句沉甸甸的“对不起”,里面蕴含的不仅是歉意,更是十年孤注一掷的寻找与等待。
就像眼前这句诗,它不仅仅是文字,更是姬初玦对着一个虚无幻影的倾诉与寄托,是将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情感,都浓缩在这短短一行字里,沉重得几乎要将纸张压垮,也将看到它的瑾之压得喘不过气。
这太沉重了。
瑾之怕自己会辜负,怕自己无法给予对等的回应,怕这深情最终会变成束缚彼此的枷锁,或者更糟。
所以过去,他总是刻意避开那些太过直白的“喜欢”或“爱”。
他用调侃,用玩笑,用战友般的默契,用若即若离的关心,筑起一道道安全的藩篱,好像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他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温暖,而不必面对随之而来的责任与可能的风险。
他就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段特殊情境下可以随时抽身的“合作关系”或“战友情谊”。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但同样也是一种怯懦的逃避。
拧巴又矫情。
这恰好又是他对自己性格的最真切写照。
那些在十年光阴中被过度神化的感情,他实在承担不起。
他害怕自己一旦承认了这份被需要的深度,就再也无法轻易转身,再也无法以旁观者的清醒去布局去算计。
他害怕自己会被这情感拖入泥沼,失去判断,变得软弱。
但怕来怕去,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还是失去这份炙热情感的那天。
这令他惶惶不可终日。
因此,某些时候,他倒宁愿自己从未有过那些经历。
“是吗?”姬初玦淡淡地瞥过他,似是没有觉察那平静躯壳下翻涌的惊涛骇浪,“我以为,你也对这些无病呻吟的东西感兴趣呢。”
“殿下说笑了,”瑾之缓缓转过身,终于对上了姬初玦的眼睛,男人站在离他不到半步的距离,银发微乱,一身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只是个俗人,对这些高雅的诗歌一窍不通,只是觉得书被风吹着,对书本不好,才多事了一下,抱歉,动了殿下的东西。”
他微微垂眼,语气比先前都要生硬,侧身从姬初玦身边让开,想要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手腕。
力道之大,让瑾之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被迫停住动作。
他抬眼,对上姬初玦阴沉如墨、仿佛下一秒就要刀人的脸。
“你看到……”男人的眼眸似有狂风暴雨酝酿,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危险,目光划过少年的眉眼,最终落在那颗连遮掩意图也无的泪痣上,“你真的不喜欢吗?”
瑾之一头雾水,没搞懂为什么是质询,姬初玦的情绪还会徒然染上一丝悲凉色彩。
不对吧,上次这个人不是被自己碰了一下就忙天慌地用湿纸巾擦了一遍又一遍吗?怎么现在倒像是洁癖失踪?是嫌弃消毒水还没擦够吗?
“不喜欢,”目光移至两人相接触的地方,男人手上的青筋脉络暴起,连呼吸都变得粗喘,“皇太子殿下,我真的不喜欢。”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那种一直死死钳制着他手腕令人感到骨骼生疼的力道,忽而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般,一点点松懈下来。
直至彻底滑落。
男人踉跄着退却,后背抵上桌沿。
“不喜欢?”
银色长发有几缕散落下来,遮住快要碎掉的表情。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