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早晚的事
邹子墨梗着脖子强辩:“梁红玉随夫血战黄天荡,樊梨花亲上战场平定西北,皆是实打实的军功!薛氏不过是无意间寻得一座矿山,不过是运气使然,怎能与二位先贤相提并论?”
“照你这么说,”姜玄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只有上阵厮杀的武将之功才算功劳?户部日夜核算国库收支、安抚流民赈灾,工部修堤筑坝、营造军械漕运,吏部考绩百官、理顺吏治,这些安邦定国的辛劳,统统都不算功劳?只有提刀上马、血染征袍才算功绩,是吗?”
“陛下这是故意曲解臣的意思!”邹子墨面色涨得发紫。
不等他再多说,早已观望多时的几位官员纷纷出列,躬身附议,称薛氏此功利国利民,封二品诰命当之无愧,并无不妥。
姜玄见人心已定,面色稍缓,当即敲定此事,不再给任何人反驳之机,径直宣布退朝。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走出紫宸殿,申屠助缓步走到邹子墨身旁,轻轻叹了口气,劝道:“邹大人,不过只是册封一个二品夫人,又不是立后,您何必如此较真,屡次触怒陛下?”
邹子墨脸色铁青,回头望向宫殿方向,眼神凝重,压低声音咬牙道:“你看着吧,依陛下对薛氏的偏宠,今日能封二品夫人,来日便能一步登天,封后之日,怕是不远了!”
说罢,他再也不愿多言,气得狠狠甩袖,大步离去。
长乐宫的佛堂静谧得只剩木鱼轻敲的声响,檀香袅袅,缠绕着案上的青灯,将整个佛堂晕染得愈发肃穆。
太后身着一身素净常服,眉眼间带着清冷与疲惫,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指尖缓缓拨动,口中低声诵念着经文。
今日是沁芳去世的二七。这些年,沁芳替她打理后宫琐事,替她传递消息、窥探人心,是她在这冰冷深宫之中,为数不多能全然信任的人。
是以,今日太后亲自净手焚香,为沁芳念了一卷《往生经》。
佛堂一侧,立着一位身着青绿色宫装的侍女,她便是接替沁芳、依旧从宋家跟来的伏绮。
伏绮垂首而立,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大气不敢出,只默默听着太后的诵经声,偶尔抬手,轻轻添一勺佛前的灯油。
不多时,宫外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佛堂,躬身凑到伏绮身侧,压低声音,将朝堂上姜玄册封薛嘉言为二品诰命夫人的消息,一一禀报清楚。
伏绮神色微变,却不敢擅自打断太后诵经,待太后念完经,才缓缓走到太后身边,屈膝行礼,轻声将消息禀明:“太后娘娘,陛下今日早朝,册封薛嘉言为二品诰命夫人,朝臣虽有反对,却被陛下一一驳回。”
太后手中的佛珠拨动速度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在她看来,姜玄纵然再偏爱,也不敢将那个女人名正言顺地接入宫中,他可不敢把他的心肝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太后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去问问,今年宋家的人情走动情况,旁支、姻亲,还有先祖父当年的那些门生故旧,都有哪些往来,一一清点清楚,报给我。”
“是,婢子遵旨。”伏绮躬身应下,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佛堂,立刻安排心腹之人快马回宋家传话。
佛堂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太后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冬景,默默思索着。
她的祖父宋勘,当年乃是朝中重臣,官至吏部尚书,手握官吏升降大权,更曾主持过三届春闱,门生遍布天下,上至朝中重臣,下至地方官员,皆有他的门生故旧,宋家当年的荣光,皆离不开祖父的运筹帷幄。
只是,祖父已经故去七八年了,时光流转,人事变迁,她心中难免犯疑——那些当年受过祖父恩惠、受过祖父提拔的门生故旧,如今与宋家之间的关系,是否还如当年那般紧密如初?是否还会在宋家有难、她需要助力之时,挺身而出?
太后的思绪,渐渐飘回了当年。
祖父宋勘一生精明,育有三个儿子,可惜三个儿子中,唯有她的父亲宋霄,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当年以二甲传胪的身份金榜题名,凭借自身才干,一步步晋升,英年早逝之前,便已做到了三品侍郎的位置,若是能活到如今,必定是宋家的顶梁柱。
可到了她这一代,宋家的子嗣便渐渐没落了。
她的堂兄弟足足有七八人,却无一人有读书的天赋。倒是宋家旁支,近些年涌现出不少有才干的人物,祖父当年看出旁支的潜力,便一一扶持,让他们入朝为官,或是打理家族产业,渐渐成为宋家的助力。
后来,祖父的大儿子,也就是她的大伯宋震,弃文从武,投身军营,在军中渐渐创出了些名堂,立下不少军功,一步步晋升。
大伯的几个儿子,也都效仿父亲,投身军营,凭借宋家的势力与自身的努力,渐渐在军中站稳了脚跟,手握一部分兵权。
宋勘清楚,宋家想要长久立足,不可能文臣武将都手掌大权,他已经老了,宋家的将来还得看孩子们,他便以年迈体弱退了下来,一心扶持大伯宋震一脉。
宋勘从尚书的位子上退下来后,明面上看着宋家嫡枝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文官,实际上,宋家的旁支血脉、姻亲故旧,还有祖父当年提拔的许多门生,依旧与宋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依旧是宋家可以依靠的势力。
这些人,遍布朝野内外,看似各自独立,实则都在暗中依附宋家,在关键时刻,便能拧成一股绳,为宋家所用。
当年,姜玄能顺利登基,宋家正是靠着祖父的门生故旧在朝堂上的支持,靠着大伯宋震在军中的威慑,靠着宋家旁支与姻亲的呼应,他们才能一举推举姜玄,助他坐稳帝王之位。
可时过境迁,如今的姜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靠宋家才能立足的皇子了。他提拔了不少自己的心腹,渐渐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暗中削弱宋家的势力,想要摆脱宋家的束缚。
太后缓缓攥紧了双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坚定。
她想要废黜姜玄,扶持康王的私生子登基,这件事,绝非易事。
姜玄根基已稳,她想要成功,必须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还有多少力量可用,宋家还有多少能调动的势力。
这些东西,从年礼上便能看出些许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