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林菡陷入沉默,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张长着可爱雀斑和蓝眼睛的红发少女的脸,又一阵切肤的痛苦向她袭来。她歪着头眼神迷离地看向罗忆桢说:“不全是真的,但也不是假的……”
罗忆桢的心紧紧跳了两拍,她一直觉得林菡有种独特的魅力,清冷的外表下有一种被她竭力隐藏起来的妩媚。
“落鸿伤影埋墟冢,蝴蝶焚翅渡海楼。是我找了人刻上去的,我把她葬在了华人的公墓里。”林菡的语气更加伤感了。
罗忆桢一时有点难以消化,却故作轻松地说:“其实我们女校里也有这样交好的,甚至有为此抗婚的,可是既然你喜欢女孩子,那你对虞淮青究竟是……”<
林菡那双长眼睛湿漉漉的,似乎翻涌着春潮,她的声音里满是困惑,“我不知道……有些人在我的生命里出现了,我就没办法封闭自己的感知。”
“……那……我呢?”罗忆桢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莫名的期待。
林菡垂下眼眸,她向窗边缩了缩身体,躲在一片阴影里,半晌才幽幽地说:“忆桢,你是我在上海唯一的朋友……朋友比爱人要珍贵。”
罗忆桢凑近林菡,与她气息相对,眼神里有了一点挑衅:“……朋友和爱人,有什么不一样吗?我也喜欢你啊,任何人伤害你我都会生气,这和爱有什么分别?”
“嗯……我说不清楚,我希望你好,我希望我们永远都好,但做爱人就不会总是好的,会有猜忌、有嫌隙。”
“不,你还是没有说服我,为什么我们只是朋友?”罗忆桢像猫一样顺其自然地躺倒在她的臂弯里。
林菡看向她,目光变得像湖水一样温柔而平静,她把罗忆桢脸上的乱发撩到一边,轻轻地说:“嗯……感觉不一样吧……”
“比如呢?可以讲讲你的德国爱人吗?”
“……我很依赖她,我第一次来月事是她教会我的,我在德国的生活都是她在引导我、保护我,我们那时候形影不离。为了我,她发誓不婚,甚至也不再去教堂……”
“那你们后来……怎样啦?”
“一场流感,她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我好了她倒下了……欠她的,这辈子是还不上了,世事无常。”
“那再有一个人如此对你,你也会爱上吗?”
“我恐怕承受不起……”
林菡闭上了眼睛,有一滴清泪顺睫毛滴落,她没有告诉罗忆桢,爱是占有,是控制,是毁灭,那结局过于惨烈。
中国少女和德国少女的故事完全没有报纸上写得那么唯美。在基督教国家,这是不被允许的事情,只能在寝室里悄悄滋长。所以当林菡准备去读大学的时候,也意味着她们的分离。
可当德国少女以男孩子的形象出现在林菡的大学里时,林菡内心是抗拒的,这份爱成了她的拖累,让她疲于应对。她可以为她而死,而她不能,林菡是感情中最先叛逃的人。
“所以,忆桢,你不仅是我在上海唯一的朋友,也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唯一的朋友,我喜欢你,但我不能用喜欢困住你,我们彼此都应该是平等、自由的。”
“林菡,以前我以为我懂感情,可现在反而不明白了……”
庄小姐在舞池里旋转,汤小姐在舞池里旋转,各色各样的时髦小姐在舞池里旋转,好像一锅煮沸的汤圆,这个沉下去那个又浮上来。
虞淮青坐在舞池上面的卡座上,和几个刚从江西回来的年轻军官闲聊着,估摸着这次围剿又要草草收兵,“攘外必先安内”,整个兵工系统围绕着江西的战事忙活了大半年,党内的异议也越来越多。
“听说关东军在沈阳周边演练,模拟进攻北大营,这是有什么预谋吗?”
“北大营有东北军守着,怕什么,他们的武器装备不是最精良的吗?还有自己的空军。”
“武器装备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在江西被人钓着满大山的跑。”
“你说我们耗这么多兵力、物力打山里的十来万土包子,有什么意义?我看他们未必成得了什么气候。”
“不聊了不聊了,这仗打得太憋屈。哎,淮青,听说你那儿买了一批美国的汤普森,能不能先给兄弟们开开眼,过把手瘾?”
虞淮青笑道:“好说好说,改天到教练场,随便试。”
“还有你们前段生产的克虏伯,能拆的那种,也给我们整几门呗?”
“这我说了可不算,让你们部队先打报告上来。”一说到克虏伯虞淮青就会想到林菡,一想到林菡就无限苦闷。“蝴蝶焚翅”那行悼词的字体他是认不错的,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要渡海楼?她那张纯情的脸蛋儿下到底还藏了多少故事。
正恍神间,眼前的几个年轻军官突然噤了声,目光纷纷射向舞厅门口。虞淮青猛地一惊以为是林菡,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金蕊儿。她今晚穿了一件水绿色的锦缎旗袍,衬得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她身后还跟着一位成熟贵妇,穿一条墨色旗袍,戴着黑色头纱,举手投足更是仪态万方。
这美妇人带着小美人目不斜视地从舞池旁边款步而行,上了二层。那里是相对私密的包间。
“喏,这对母女你们都不知道吗?在天津可老有名了,那位林夫人是昆曲名伶,辗转于北洋政要之间,颇有手段,不过早就收山,最近移居沪上,只经营了一雅居,供清谈,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那她们今天来这儿干什么?”
“不知道什么人物包了今晚的贵宾室,还搞得挺神秘。你们没注意到吗?楼梯口站着的那两位一看就是练家子。”
虞淮青抬眼望去,果然有两个穿长袍的男人,背手站在那里,表情严肃、目露精光,和舞池里的灯红酒绿格格不入。再看两人下盘,果然稳如磐石,让人不由好奇。
一个年轻军官问虞淮青:“难道是保密处的人?”
虞淮青摇摇头说:“不像,这两个人看着好威风,保密处的哪敢这么高调。”
正闲聊着,忽听有人叫虞淮青,只见庄思嘉摇着一把巴掌大的小巧团扇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你今晚就准备装没看见我吗?”
“哪有装,是真没看见,我正陪我朋友呢。”虞淮青打着马虎眼应付着。
“那现在看见了吧,陪我跳支舞吧!”庄思嘉说着把拿扇子的手递了过去。
虞淮青连忙伸手腕看表,推脱道:“今天太晚了,我明早还要开会,改天吧。诶,正好,我介绍你认识我朋友。”说着他就回头招呼那几个年轻军官,还不忘冲他们挤了挤眼。
几人会意,忙上来献殷勤,庄思嘉被一圈高大英武的年轻军官围绕着,有没有虞淮青陪她玩也就无所谓了。
好不容易出了舞池走进大厅,又听有人唤他,一转身看到金蕊儿朝他缓缓走来。那一瞬虞淮青有点恍惚,逆着光的金蕊儿和林菡仿若一人。
“虞公子最近很忙吗?”
“还好……”
“有一阵子没见了。”
“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