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诗南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其他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第44章

林菡把最近授课的内容整理起来编成了教材的初稿,只有连续不断的工作才能让她暂时忘掉最近发生的一切。她真的很想永远龟缩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不问世事,她其实讨厌孤独,但是孤独也是种保护。

后半夜了,疲惫感一轮一轮地冲击着林菡,她终于顶不住了,陷入一个接一个的怪梦。梦里庄小姐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狐媚子,然后脸就变成了大福晋的样子。大福晋罚母亲跪在日头底下,母亲摇摇欲坠倒入庄先生的怀抱,说了句带我走吧,庄先生的身形就变成了虞淮青的样子。虞淮青笑盈盈地伸手拉自己,问她:你见过怎么起藕吗?她心中一阵期待,想看清他的眉目,却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醒来时,恰有一束日光投在脸上,耳边有几声鸟鸣,还有一下、一下奇怪的跺脚声。林菡循声走到窗边,看到不远处她领回来的那个带孩子的女人正迈上花坛的水泥台子,重重地往下跳。

林菡走下楼的时候,那女人弓着背、大口喘息着,好似一只受惊的猫。林菡看了看左右,好奇地问:“马太太,你这是做什么?小毛毛呢?你怎么没带他来?”

女人见是林菡,忽然就紧张了起来,她声音很小,有点虚脱似的:“毛毛放在家里了,邻居说帮忙照应的。”

林菡看她满脸汗珠,嘴唇都白了,关切地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我帮你请个假吧,回去好好休息。”

那女人不敢正视林菡的眼睛,仿佛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

“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林菡看她欲言又止的。

女人头垂得更低了,泪也止不住地滚下来,在她心里,林菡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给了她一线生机。于是满心的担忧与委屈,再也压抑不住,她捂着嘴哭了一会儿,哽咽着说:“我……我又……有了……”

林菡愣怔了一下,不由也替女人烦恼起来,她这样的境地怎么负担得起另一个新生命呢?可想了想她还是说:“没关系,到时候我可以跟段厂长求求情,你看离生产不是还有段时间吗?”

女人猛然抬起头,惊恐地说:“不行!这孩子不能要!我不能要,我……”说着她抹了一把脸,又转身迈上台子,狠狠地往下跳,那决绝简直是在跳崖。

她边跳边恨恨地骂着:“下来!快下来!你这个小畜生。”

林菡不懂生育的事情,她只记得小时候王府里怀孕的女子极金贵,磕不得碰不得,她的嫂嫂和姐姐们,一有了身孕就全程被嬷嬷护着,却总是不经意就流产了。

马太太这样折腾着自己,带着莫名的恨意,可她子宫里的种子却异常顽强。她连续几天,等厂里没人了,就在花台上反反复复地跳,甚至还动手捶打自己的肚子,压抑地啜泣着:“孽障啊,喝药也不掉,打你也不掉,你要我怎么活,你要家里的怎么活……”

林菡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再次跑下去问她:“你真的不要了吗?”

马太太点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林菡带马太太去了豪迈特的医院,这样的手术中国女人鲜少来做,马太太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术室里那把刑具一样的手术椅,腿就软了。

豪迈特拿了一份手术协议要家属来签,林菡故作镇定地说:“她丈夫眼睛看不见,我代签可以吗?”

豪迈特收回了手,耸耸肩道:“林小姐我要提醒你,是手术就一定存在风险,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问题,你能为她的生命负责吗?你能保证她家里人不来闹?这样的事我可是见多了。而且,以我对中国的了解……她的丈夫,知情吗?”

林菡的眼神迟疑了,她转过头看向马太太,马太太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虽然身体忍不住地发抖,但是眼神却是急切又坚决的。

林菡最后问她:“你真的想好了吗?会很疼很疼的……”

马太太声音里带着哭腔:“疼我也得做,我必须做。”

手术的时间比想象中长,听说流产的过程就是在肚子里活剐肉。林菡回忆起在德国的女子技术学校读书时,校监一再警告她们要洁身自好,甚至给她们看过做流产手术用的器具,单单是那个叫鸭嘴钳的东西就让所有的姑娘头皮发麻。

为马太太做手术的是一位英国女医师,她出来的时候看都没看林菡一眼就走掉了,态度极其傲慢。过了一会儿豪迈特才拿着病历过来,脸上是少见的冷峻表情,“林小姐,手术很顺利。但是……”

他的黄眉毛拧到了一起,很为难地说:“我不得不问一下你朋友的职业……”

林菡说:“她是我们工厂的工人,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嗯……她感染了性病,所以还需要继续用药。”

“……”林菡显然也在意料之外,继而又感到可悲可叹。

豪迈特搓着自己的络腮胡,斟酌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我一直知道你是个非常善良的姑娘,但是中国有句古话怎么说的?就是和不好的人在一起,你也会受影响,林小姐,无论西方,还是东方,声誉对于一个女士来说,都很重要。我只是不想你被拖累。”

林菡看着豪迈特,知道他是善意的,却又如鲠在喉,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豪迈特先生,非常感谢您的提醒,但是里面的那位夫人,她显然是位受害者,她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养活年幼的孩子和残疾的丈夫,即使……即使她真的不得不出卖什么,也不代表她的品德败坏,真正败坏的难道不是这个畸形的社会吗?”

马太太的脸像蜡纸一样黄,在病房里观察的一个小时里,她一直在发抖,整个五官都疼得缩成一团,再看不出她曾经清秀的眉目。她下身垫着的麻纸护士来换过一回,林菡仅余光扫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肚子也开始隐隐作痛。

然而等马太太的脸稍稍舒展了一点,她就坚持要回家:“林博士,已经让你破费了,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林菡也不再坚持,她叫了一辆黄包车,送到她家街巷口的时候,马太太执意要下车,她说:“家里……实在见不得人,林博士见笑了。”

林菡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小瓶青霉素,她没有解释,只说是止血的,叮嘱她每天都要吃,千万不可中断。

好久没回公寓,林菡的确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罗忆桢,她那么关心自己,可自己并不想把自己完全剖开了给她看,她完全没有看上去那么勇敢,她表现出的坚决不过是对从前的逃避。

她进公寓的时候,恰巧梁运生从里面出来,他的白衬衫领口掉了两粒扣子,一只眼睛乌青,嘴角也破了。<

“这是怎么搞的?”林菡拽住了梁运生,他却有点不好意思,只推说:“没事的,不小心碰的。”却一直不敢和林菡对视,仿佛犯了错。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林菡心里不免急躁,觉得心力交瘁,梁运生自出狱后,变化越来越大,他脸上的生涩和稚气渐渐褪去,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深沉。

林菡最近实在顾不上关心他,她自己的生活都已混乱如麻。见梁运生只是低头不语,林菡叹了口气,松开他,回身走向电梯。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