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当罗忆桢和林菡一起出现在赛马场的观礼台上时，的确引起不小的轰动。罗忆桢一如既往的美艳动人，她穿一条乳白色罗马裙，细腻的褶皱从脖颈到胸前再到腰下，一层一层浪花般撒开，她每行一步，裙摆摇曳，像美神拨动着琴弦，那双魅惑的狐狸眼自带睥睨众生的嚣张和傲气。<
林菡则穿了一件似透不透蕾丝钩花的花青色无袖旗袍，过肘的黑色真丝手套，黑色的圆形墨镜，显得高贵而神秘。在座的富少公子无不四下打听，这又是哪里来的佳人。只听有人议论道：“这莫不是泊樵居的茶博士金蕊儿？上海滩新晋花魁中的翘楚。”
虞淮青讨厌周围人的风言浪语，更生气林菡拒绝自己后竟如此招摇，她就应该好好待在兵工厂里，他可以默默为她排除一切干扰。她不该花一样地开在名利场，她怎么分得清周围是人是狼？
林菡始终在虞淮青的视线里，他透过她诱人的衣裙几乎要看进她的骨子里，那裸露着的半截白胳膊，仿佛池水中捧起的藕。他想起冬天里拉她出泥潭的情景，他握着的就是这样软软一只手臂，她素净一张脸，眼神纤尘不染，纯洁的像只小白鸽。
开赛前，有博引过来请贵客投注，林菡投了皮特冠军，罗忆桢纳罕道：“你不是说那匹枣红马是匹好马吗？”
“好是好，就是太年轻了，脚力不足，投注不就是要赢钱吗？”林菡更在意罗忆桢投下去的100块钱。两个月的房租能不能变半年房租，就看她相马的眼力了。
虞淮青却满仓压了巴特尔，为此庄小姐闷闷不乐，她早看出来虞淮青对那位林小姐极上心，从她出现他就没了笑脸，这会儿指节更是按得咔咔直响。
那边枪声一响，栅栏放开，马儿嘶鸣着冲进跑道，看台上的男男女女瞬间沸腾了，枣红马儿一马当先，姿态流畅，颇有冲金之势，然而的确如林菡所言，跑到第三圈时，英国马皮特迎头赶上，它步伐更稳健，节奏越来越快。
第四圈时，又有两匹马奋起直追，林菡全程岿然不动，她不喜欢这种围着圆圈跑的赛马方式，这跟逼着驴拉磨有什么区别？马儿被戴上护眼，追逐一只假兔子，哪有自由自在奔跑在山林里快乐？
所以当罗忆桢欢呼着“林菡，你太神了！”的时候，林菡只是淡淡一笑。
庄小姐埋怨虞淮青不支持自己的小马，他却嫌她聒噪，说要和汤司令打声招呼，一溜烟躲开了。
果然男人之间的聊资总少不了女人，汤司令家的公子名声在外，声音也透过雪茄吧半掩的门传了出来，“太像了，我还说她怎么会认识罗小姐……”
张少杰也在，这个奇人算是把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结交了一遍，汤公子看虞淮青进来，忽然一脸玩味又故作神秘地说：“三少爷，一会儿散了别走，我带你去个好去处。”说完还朝张少杰眨巴眨巴眼儿。
晚上自然有宴会和拍卖，罗忆桢带林菡又换了衣服，一个绯裙一个黄衫，仍是艳惊四座，果然不少太太小姐围上来又是夸赞，又是打探，其中还有一位少妇据说算是前朝的世子妃，当然满人是不这么叫的。
到了拍卖的环节，“世子妃”拿出一套东珠朝珠和三副东珠耳坠，她说：“这串朝珠由108颗东珠穿成，以四个珊瑚结珠等分，结珠两侧穿有青金石结珠共8粒。其中一珊瑚结珠连接绿松石佛头，以黄绦与背云相连，背云上嵌金镶猫眼石一颗，并将珊瑚雕成蝙蝠形状制成结牌，有东珠结珠四粒，坠角以金缧丝为托，下坠红宝石一颗。”
接着她又取出一副东珠耳环说：“一耳三钳，这是满族的旧俗，女孩出生后，一耳穿三孔，戴三钳，尤其贵族多保留此传统。”
虞淮青忽然想到林菡就有三个耳洞，她就在他前面不远处坐着，不断有公子哥游弋在身边，而他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于是到了叫价环节虞淮青忽然喊出了1500银元，林菡闻声回头，看向他的眼神有点复杂。
最后成交价要了1800块，虞淮青只不过低头签个拍卖文书，再抬眼时，林菡已经消失在座位上。
这一天，有太多的旧时光景冲击着林菡的心，就像是硬生生打破一道魔障，让成年的她和幼年的她相遇了，她有点害怕，有些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她驾轻就熟地扯起缰绳，脱口而出的蒙古名字，直到虞淮青竞拍起那套东珠，林菡终于待不住了，她只想逃离。
快要走出赛马会大厅时，却被一个温柔的女声叫住：“林小姐，请留步。”
虞淮岫站在宴会厅的门口，朝她笑了笑，翩然而至，“林小姐，有个不情之请，买你扇面的先生想见见你，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林菡迟疑了一下，她这次之所以写了扇面，就是因为没时间细细准备，也不知道谁这么给面子，一再给她捧场，她想了想终是答应了。
虞淮岫把她引到了旁边的偏厅，里面坐着一位年长的绅士，林菡进去的时候，他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不过那微小的表情转瞬而逝，直等虞淮岫退了出去，他才缓缓开口：“姑娘师承何人啊？”
林菡一开始只觉得此人面熟，却想不起分毫，听到师承二字忽然惊醒一般晃了一下。那张脸虽然老了，胖了，但端正的五官没有变。她极力掩饰着紧张，低头说道：“没有师承，随便写写罢了。”
绅士的嘴角微微颤动，他竟有些恍惚，脑海中不由重现年轻时的惊鸿一瞥，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含羞低了头。
然而很快，林菡就调整好了情绪，想好了措辞，再抬眼时，绅士如梦方醒，眼前人已非彼时人。
“承蒙先生厚爱，更感怀先生心系苍生，晚辈谢过先生。若无他事，晚辈先行告退。”林菡款款施礼，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七格格……我找了你很久。”绅士的声音微微颤抖。
林菡停住了脚步，但并不回头，只平淡地说：“对不起先生，您认错人了。”
绅士知道挽留不住，只沉吟道：“你……真的很像你的母亲。”
虞淮青四处找林菡，正好看到她一脸戚然地从偏厅里出来，紧跟着，税务司司长庄立彦也出来了，眼神里满是惆怅与回味。
她这一晚上要招惹多少人？她为什么只独独冷着他一个？虞淮青越想越气，觉得满腔的怒火就要把他点炸了。
“三少爷，正找你呢！”汤公子已有了三分酒意，他突然从身后跳出来，揽住虞淮青的脖子说：“这里太没劲了，走，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保证让你大饱眼福！”说完他大喊着张少杰，三个人拉拉扯扯上了车，直朝上海的销金窟里开。
泊樵居坐落在一片石库门中，独门独户，不似那类秦楼楚馆热闹，清清雅雅，仿佛进了哪家名门小姐的香闺绣阁。
出门迎接的是四个穿戴一模一样水葱般的小丫头，先是捧着水为贵客净了手，再用丝帕子揩干了水，接着又燃了香，随后捧出迎门茶和各式点心。虞淮青好不容易笑了：“程序倒不少。”
汤公子说：“不吊足你的胃口，怎么对得起第一茶舍的名号？不瞒你说，我来了三四趟了，吃了两回闭门羹，到现在连小手都没碰上一下。”
虞淮青嘲笑道：“你这个俗人，还好意思自称风月高手？《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看过没，不先扒你一层皮，你还想得着好儿？”
“说得你好像多有经验似的，你们虞家不是有三不原则吗？”
张少杰插话问：“哪三不啊？”
汤公子掰着手指说：“不沾膏子、骰子、窑子。”
虞淮青诨笑道：“是听不见看不见就管不着！”
三人没个正形儿，嬉笑间，又出来一个婆子，行的旧礼，“三位公子，我家小姐里厢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