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虞淮青离开南京前为带什么特产费尽心思,最好花样多些,份量小些,外面卖的便都入不了眼。他叫后厨特意包了粽子,每一只都小小的,馅料各不相同,更不用说各色点心,每一块都用油纸细细包了,这样才能在江南潮湿的天气里多放几日。他还特别央家里的针线姨姆用五彩丝线缠了白芍艾绒的香囊,所有小礼物收拢在两只大提篮里,他自己要带的东西则是能精简便精简。
林菡铺好宣纸,研了磨,展腕运笔,仿的是苏轼的《寒食帖》,只是许久不写了,她练了好几张都不甚满意,好不容易有写成的,总有些小瑕疵,于是她把还不错的挂在宿舍的书架上和晾衣绳上,准备挑出摹得最像的一幅来,装裱了,参加义卖。
心有灵犀一般,她转头看窗外,正看到林间道上缓缓开来一辆小轿车,恰停在资料楼下,从副驾下来一个陌生小伙子,小跑着到后座开门,只见虞淮青一身白西服,打了发蜡,戴着一副小墨镜,意气风发地下了车,小伙子又跑到车后备箱里取了两个大提篮儿。
林菡无法按捺心中雀跃,小鸟儿一样飞离书桌,跑去开门。可摸到门把手的一霎又犹豫了,她曾暗暗发誓不再介入他的生活,见不到他的日子都已经平静了,可楼梯里响起的脚步声又一下一下撬动着她心。
“笃笃笃”,敲第三遍的时候,门开了,虞淮青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她穿着一条鹅黄色底橘色细纹的半袖旗袍,长发用他那条曾帮她遮掩脖子淤青的帕子随意扎着,对流的风吹乱了她的额发,也吹乱了两个人的心。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话一出口林菡先羞了,这话怎么听上去像闺怨?
虞淮青见到她,身子先酥了一半,再听她这话另一半也酥了,说话竟也紧张起来,“给……给我父亲过了寿才动身,多耽搁了半月。”他侧了下身,只见背后那小伙子还提着两只大篮子尴尬地站着,林菡忙挪步让到一边。
虞淮青让小伙子放下东西就打发他离开,本想顺手关门,又觉得不大妥当,转身回眸看到林菡挂在屋里的几幅字。
“林小姐好雅兴啊!”虞淮青在父亲书房见过好几个版本的仿帖,林菡写得毫不逊色,甚至更多几分古韵。
“随便写写的,你快帮我看看,哪幅写得最像。”林菡从虞淮青身边走过去,把刚才写好的一幅提起来,也准备挂到晾衣绳上。她踮着脚,伸手捏夹子的时候肋下不太吃力。忽然虞淮青走过来,手指掠过她的手指,捏住那只夹子,两人之间仅仅隔了一层薄薄的宣纸。
朦胧中眼波流转,林菡红了脸。虞淮青转到字的正面,她就闪身绕到字的背面。她的倩影似水中月影,近在眼前又触不可及。若再绕下去,虞淮青恨不得洞穿这张半透明的纸,拥月入怀。
然而一句“报告”摁灭了他的悸动,小伙子不知何时又跑了上来,吞吞吐吐说:“虞特助,您还去军部报到吗?”
虞淮青看看手表,只好恋恋不舍朝外走去,看到门口的提篮,不忘叮咛:“都是家里自己做的,你记得吃哦!”
都已经下了楼梯,又几步返回来说:“也不全都是吃的,还有别的……”
他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她心里,如同湿漉漉的梅雨季渴望艳阳天一样,他的灿烂让她眷恋。
林菡忍不住好奇打开一只提篮,他送的每一样小物都有趣,他本就是有趣的人。另一只提篮的最上层放了一只锦盒,打开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那只五彩丝线的荷包只有掌心那么大,林菡好久没有这种小女孩般的喜悦了,可喜悦过后却是淡淡的哀愁。
虞淮青这次从南京回来,升任了兵工署技术司的特别助理,上海这边林林总总的大小事务都要过他的手,于是头一天报到就忙了个通宵,直接睡在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开会,研究过下半年财政预算和生产计划之后,几份人事任免的报告被提了上来,其中就包括对林菡的审查报告和她打的辞呈,几位领导面面相觑,这个姑娘的刚直大家早已经领教过了,但她的确又在技术方面独当一面。程宝坤新被提拔为研究所的副所长,于私于公都对稽查科有很大意见,他率先发难,“张科长,林菡之前孤儿院的经历到底查清楚了吗?”<
张少杰说:“当时的档案记录的确不完善,法国基督教会接手后登记造册也可能错漏,不过……”他说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档案,拿给程宝坤,“巧合的是特勤人员在师范附中找到一个女生,倒是和林菡长得十分相似。”
虞淮青等程宝坤和刘所长传看完,才拿到那份档案:金玉琪,女,生于光绪三十三年,民国七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师范附中,民国九年初中三年级肄业,原因不明。但是看她档案里的成绩一直非常优异,尤其是理科。
张少杰又拿出一张照片,是四个女学生的合影,合影下方写着“民国七年师大附中优秀学生:左起,金玉琪……”,虽然照片上的女孩年龄尚幼,一脸的桀骜不驯,但那双机警的眼睛却是那么熟悉。
“关键是家庭住址这一栏,劈柴胡同,这儿原来是前清辅政大臣沁亲王的府邸,后来卖给了北洋的总理,现在是北平的税务局。”
张少杰还没说完就被刘所长打断了,“这能说明什么?这照片上的小娃娃是有几分像林菡,可是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一个人啊。既然花了这么长时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赶紧让林菡恢复工作吧,马上又有一批设备要到了。”
会后,张少杰叫住了虞淮青,问:“你就不好奇吗?世界上真的会有长得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虞淮青看了看四周,等开会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问道:“你还打探出了什么?”
张少杰抽出一根烟递给虞淮青,见他不抽,于是自顾自点燃了,“金玉琪是沁亲王最小的女儿,民国九年老亲王大丧的时候离奇失踪了,北平警察局都有报案记录,这时间上怎么就这么巧了?”
“你找沁王府的人核实了吗?”虞淮青问。
“那去哪儿找啊,听说小沁王爷搬到了天津,我们经费有限就没……”
“那师范附中就没人能确定吗?”
张少杰说:“只是说像,但都不能确定。”
“那就当是个巧合吧!”虞淮青拍拍张少杰的肩膀,想要结束谈话。
“如果她是金玉琪,那她的履历就太丰富了,参加过五四运动,是师范附初中部救国学生会的积极分子,还报名了赴法勤工俭学。”
张少杰的脸隐在一团烟雾里,虞淮青一直看不太懂这个人,于是说:“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即使凑过热闹,也不会是什么重要角色。再说了,你干嘛一直盯着林菡不放?”
张少杰面色微动,笑道:“不敢,不敢,知道虞兄属意林小姐,我也就多留了份心。”他凑前一步,又将端午那天二美遇险之事告与虞淮青。
这件事着实让虞淮青吓了一跳,远比抓什么共党分子更让他紧张,他曾随父亲在日本生活过一段时间,觉得那边的人还没完全褪去兽性,本性偏狭极端,惹上他们准没什么好事儿。紧张之余又不免好奇自己的两个绯闻对象怎么玩在了一起,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你说的日本人,还有活口吗?”
“留了两个,审了两天了,只一口咬定是交通事故。不过我们的人说其中两个日本打手跟了林小姐和罗小姐一下午,不像一般的流氓。”
“摸底了吗?”
“面儿上是早樱会社的商人,说是做期货生意的,今天上午已经有人来保释了。”
虞淮青眉头不由皱起来,问:“这么快?放了吗?”
张少杰说:“当然没有,至少再折磨他们几天。”
虞淮青忽然搭住张少杰的肩膀问:“我想去会会他们。能安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