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空袭警报拉响的时候,刚下过一阵雨,天边飘起鲜艳的火烧云,阿虎和耦元在阳台上各自等着各自的妈妈,忽然几十架日本飞机从头顶掠过。
苏篁开始并没十分在意,炸了这么多次,从来没炸过他们的房子,可坐在屋子里却听着爆炸声越来越近,天色暗了,火光却越来越亮。苏篁忙叫人拉开防空洞的门,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霉味儿,水伯一走,定期清理防空洞的工作她便疏忽了。她想飞机炸一会儿没准就走了,叫佣人拖着一家老小躲了进去。
重庆的百姓恐惧轰炸,可也早就习惯了轰炸,警报一响,人们就纷纷收拾细软躲进附近的防空隧道中,当时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也没人出来指挥疏散,防空隧道里的人越聚越多,变得十分拥挤,洞内空气异常浊闷。
到了晚上9点钟左右,日军飞机进入市区上空,朝着灯火通明处狂轰滥炸,并投掷燃烧弹,霎时间,山城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二嫂中间跑出来了一趟,发现罗马亭子倒塌了,门窗也都震碎了,火借风势已经烧到了歌乐山上,空气中满是呛人的焦糊味,她吓坏了,冒着危险跑进客厅想打电话给林菡,却发现整座宅子都断电了,电话成了摆设。她跌跌撞撞,翻出药箱回到了防空洞。
季夏自进了地下症状反而更严重了,她不停声地咳嗽,好像气管里塞了东西,小脸憋得通红,越咳越像小狗在吠叫,这样的症状家里人都没遇到过。
苏篁叫门口保卫赶紧去医院叫虞淮岫回来,保卫看着山下一片火海,犹豫不定。苏篁直接把手腕上的金钏褪下来塞给他。然而那个保卫走了大半夜,杳无音信。
季夏一开始还哭,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紧闭着眼睛,眼下一片乌青,嘴唇也发紫了。虞老太太和苏篁两人又是撬开嘴巴喂药,又是掐虎口掐人中,一家人急得团团转,阿虎说:“二舅妈,我去找我妈妈吧,我路熟,闭着眼也能找到!”耦元脸上挂着泪,却也要跟着去。
“不许去,你们谁也不许出去!”苏篁扭头对痴痴傻傻的姨娘说:“快,管住两个孩子,不许他们离开半步。”
姨娘迷迷瞪瞪的眼睛里闪出亮光来,她念着淮民和淮安的名字,一手一个紧紧抓着阿虎和耦元,死活不肯松手。
可季夏呼吸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小身子软塌塌的,苏篁把季夏放进虞老夫人怀里,说:“姆妈,外面的人靠不住,我去医院找人。”
“你一个人去怎么行啊,你平时都不出门。”虞老太太搂着孙女,无助地站在防空洞中心的一点昏黄中,看着苏篁拉着一个婆子火急火燎爬出防空洞。
等待是残酷织就的网,让人无力挣脱。虞老太太怀里的季夏不知何时没了气息,她安安静静、漂漂亮亮,像是要飞往天国的小天使。
耦元走过来想摸摸妹妹的额头,虞老太太一侧身子,强忍着悲痛说:“妹妹睡着了,一碰……就醒了……耦元乖,去睡一会儿吧,天亮……就好了……”
清晨,虞淮青的小汽车开到嘉临江畔,远远看到山城上空滚着浓浓黑烟,周围郊县治安官正组织村民拿着铁锹、镐头跑步进城,司机摇开窗户问怎么了。有个担水的老头讲:“昨天夜里日本人来炸喽,防空隧道憋死了好多人,现在找人去搬尸体噻。”
汽车进了城就走不动了,房屋倒塌、道路尽毁,防空隧道的铁门被撬开,里面堆叠着的尸体泄洪似的涌了出来,摔了一地,虞淮青看得头皮发麻,他下了车,逆着救援的人朝歌乐山方向走去,他迫切地需要确认一下他的家,他的家人。
上山的路被滑坡的泥石冲毁了,虞淮青拄着红木手杖钻进山边竹林,惊起一群乌鸦,他心跳得极不规律,脚踩在湿腐的落叶里,深一脚浅一脚。
终于他看到了不远处半山腰上院子外那棵樟子树,虞淮青喘着粗气不管不顾连滚带爬朝家跑去。
大门敞开着,门卫岗上空无一人,罗马亭倒了,圆形屋顶压在倾倒的罗马柱上,他跑进门厅喊了一声“林菡”,耦元忽然哭着从里面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虞淮青搂紧耦元,在他脸上狠狠亲着,心里松了一口气,叨叨念着我的宝贝,问他:“妹妹呢?”
耦元抽噎着说:“妹妹……妹妹睡着了……”
耦元拉着他走进客厅,季夏被放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小被子,虞老太太和虞淮岫站在两边正低头啜泣,姨娘拉着阿虎,表情迷茫,阿虎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也只有耦元以为妹妹还睡着。
虞淮青身体不听使唤了一般,他停在离季夏五步外的地方,怎么也抬不起右脚。虞淮岫抹掉泪走过来抱起耦元,对虞淮青说:“过去看看她吧。”
虞淮青跪在沙发前,季夏除了脸色苍白,和睡着了无异。虞淮青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蛋,冰凉,她的小手也凉凉的。他把女儿抱起来搂进怀里,紧紧贴着她的小脸,试图把她暖过来,“夏夏,爸爸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爸爸,你醒醒啊……”
虞淮青的肩膀急促地颤抖着,半晌,忽然从他胸腔里发出一声爆吼:“林菡呢?她人呢?”
林菡被工人们从倒塌的平房里抬出来的时候,她被衣柜挡着,除了擦伤并没有大碍。兵工厂防空洞外炸落的山石,把大门和通风口挡住了一半,工程兵好不容易把石头清走打开大门,里面不少工人已经像煮熟了一般人事不省了。还活着的工人跑出来一阵呕吐,大口喘息着,林菡听救援的人说,防空隧道就是这样被炸塌了通风口,里面的人全都憋死了。
林菡一下子想到自家的防空洞,水伯走之前还嘱咐说每天都要检查通风口。她说不清哪里痛,强撑着身体艰难地移到兵工厂外的石阶旁,忽然看到一个跑来帮忙的背夫,一把拽住他,把口袋里所有钞票都塞给他,“送我……送我回歌乐山。”
1941年6月5日,从晚上六点持续四个多小时无间断轰炸。次日清晨,满城哀鸿,死亡沉重地压在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黄泉上挤满不甘的人,阳世间飘着无依的鬼,林菡委顿的躯体里惟有一念,她的家,她的家人。
背夫驮着她从冲断的路旁爬过去,她看见二嫂身边的小凤在山崖边找着什么,她喊了两声“小凤”,小凤聋了一样,半个身子都要探出路牙子了。
她到家门口时,看见虞淮青的司机和保卫站在大门口,面色凝重。林菡慌得从背夫身后的竹椅上摔下来,喊着虞淮青的名字,歪歪斜斜地跑了进去。
客厅里,虞淮青跪在沙发前一动不动,林菡看到他还活着,泪先淌了一脸,“淮青!”她唤了一声。
她一步一步靠近,看到虞淮青怀里女儿毛茸茸的头发,脑袋嗡的一声,“季夏怎么了?”她脸上满是关切和希冀,虞淮青依旧一动不动,石头似的。
林菡腿一下就软了,她爬过去,想去摸摸女儿的小脚,虞淮青却触电一般抖开了她的手,他不允许任何人碰他的女儿。
眼前的爱人早已变成一片废墟,他们的情、爱、缘随着季夏的夭亡化成缥缈的灰烬。
林菡晕倒前,看到那团灰烬逆飞到天际,散成满天转瞬即逝的星。
如果不是耦元一直摸着她的脸喊她妈妈,林菡的魂魄已经飞抵望乡台,她不敢回头看,她怕看到虞淮青那双绝望的眼睛。可她还有耦元……
林菡没有彻底醒过来,却已经痛到不能自已,她错了,她本就不该贪图人世间的温存,她不该接受虞淮青的爱,更不该留恋他给的欢愉,她不该诞育儿女,却没有尽心陪伴,她应该死在秋棠弄的伏击中,做一个未尽的革命者,而不是现在这样懦弱的摇摆人。
半醒半迷中,她听到虞淮岫和虞老夫人轻声说话:“二嫂恐怕找不回来了,婆子说她跑在前面,路面忽然就塌了,人一下子就不见了……小凤沿着山路找了好几遍,只找到一只皮鞋。”
虞老夫人沉重地哭泣着:“这遭的什么难啊,一下子没了两个,这两个……魂也丢了。”
“姆妈……不能怪他们……谁料到小鬼子这么恶……”
“我能怪谁……我怪老天爷瞎了眼……”
“姆妈,你得撑住啊,你现在是我们的主心骨……我好不容易说通阿青,让他放下季夏,我觉得,得让林菡再看一眼,做妈妈的,哪能不伤心。”
“看了不是更伤心?我们都是当娘的,阿青下面的小阿弟落地没几天就没了,我缓了多少年啊……”
林菡攒了浑身气力,才撑起身子,她气息悠悠地喊了一声“姆妈”,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虞淮岫扶着林菡去了后厅,屋子中央摆了一口小小的棺材,棺材旁边是一只红木盒子,里面放着一只棕色皮鞋,这还是去纽约的时候,林菡买给二嫂的。
林菡用帕子把鞋上的一颗微不可见的泥点子擦了又擦,端端正正放回去,最后才鼓足勇气,把目光投向小小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