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诗南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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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重庆的山桃花开了,不管不顾地绚烂着,半月前被炸毁的朝天门,如今又熙熙攘攘。无论是码头卖苦力的、挑着扁担走街串巷的,还是着长衫戴礼帽的,穿军装扛大枪的,都像笸箩里翻滚的豆子,谁也不知道哪一刻会被命运拨弄,无不咽下伤痛、忍着残缺继续艰难地活着。

死了的反而是种解脱。虞淮岫对林菡说:“人啊,最怕在感情浓郁时戛然而止,等少女熬成妇人,心也就麻了。嫁给世钧这么多年,我好像已经习惯了等待。头几年我还总去驻地看他,可知道了他每天要面对什么,我反而不敢再去了。”

林菡早就听罗忆桢讲过虞淮岫的恋爱故事,只是大家交口称赞的美满姻缘,带给虞淮岫的更多是淡淡哀愁。她说:“中国女人最擅长等待了,以前我不懂,后来才发现,无论是爹爹的发妻,还是姆妈,还有大姐、二嫂,一辈子都在等,我也一样。可除了等还能怎样呢?熬住了,青春已逝、韶华不再,熬尽了,一抔香魂埋荒冢……”

虞淮青现在越来越需要一个时时刻刻在家里等着他的妻子,而不是一个跟他一样忙,成天不着家的工程师和社会活动家。他要去长沙了,想着最近这段日子和林菡除了晚上还睡在一起,大多数时间连面都见不着,不免有几分愧疚,他没想冷落她,可他不想再为自己的选择做过多解释。

虞淮青把车开到兵工厂下面的石滩上,徒步走上百米石阶,半山上修出平台,是办公楼和职工宿舍,而制造车间全部藏在山体的防空洞中。门卫看到他的军衔,慌忙起身敬礼,要打电话请示厂长,虞淮青说:“一点私事,我来找林菡林总工。”

“林总工啊,一个多小时之前就走了。”

虞淮青抬手看了一眼表,追问:“走了?去哪儿了?”

“这就不清楚了。”

“最近……她经常出去吗?”

“一个星期总有一两回吧。”

那也就是说一周不止一两次,林菡不是个爱玩儿的性子,罗忆桢也不常在重庆,虞淮青皱着眉头沿石阶下山,他的右腿还是不太灵活,他只能放慢速度,一步一顿的。

他听到身后有人,于是身子一侧让到旁边,一斜脸正与王家丽四目相对。

王家丽的眼睛里充盈了泪水,她远远地就看到了虞淮青,她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追了出来,向来骄傲的虞淮青走路有一点跛了,下山的时候尤为明显。

王家丽把眼泪憋了回去,强装平静地说:“三少爷,好久不见。”

虞淮青悄悄站直身体,客气道:“好久不见啊家丽,最近,还好吧。”

“我挺好的。”王家丽说得很轻松,可她穿的还是那年去余园拜年的旧大衣,人也清瘦了。兵工厂的条件和南京比艰苦许多,林菡的工资基本也都补贴进职工的食宿里。

王家丽问:“您找我们厂长还是三少奶奶?”

虞淮青含糊地说:“嗯,没什么事儿了……我车停在下面。”

王家丽似乎读懂了虞淮青的心思,说:“三少奶奶应该不在吧,她可能去了北碚的儿童保育院,我也跟她去过几回。”

“她在那儿……有什么相熟的人?”虞淮青心想耦元和季夏一周也未必能见到两次妈妈。

“陈太太偶尔会去吧,她和那里的院长应该蛮熟的。”

“院长?男的女的?”虞淮青心里泛起一阵醋意。

王家丽心里也有点吃味,他们都结婚那么多年了,虞淮青还是会为林菡紧张兮兮,便说:“儿童保育院里没有男的……三少爷我送你下去吧。”说完她很自然地扶住了虞淮青的胳膊,虞淮青没有拒绝。

果然,林菡也没有回家,大嫂说最近蒋夫人组织的妇女活动中倒是常常能见到她,“以前她可不爱凑这热闹,现在很懂得人情世故嘛,陈太太就不说了,跟何太太呀杜太太呀关系都不错,还有李将军的夫人,也很喜欢她。”

虞淮青听了却满肚子狐疑,林菡这是要干嘛?至少不是为了给他升官发财,她要有这心思恐怕早就施展了。他满怀心事地坐在沙发上,郁闷了一会儿,拨通了电话:“喂,请接儿童保育院。”

对面是很好听的女声:“请稍等。”

然而保育院的电话刚接上,外面响起了空袭警报,电话那头喊着“躲空袭了!”就没了声音。

虞家别墅的老少们早就习惯时不时地拉警报了,可没人在意,这里是郊区,人口少,周围也没什么重要设施,还没有被日本人轰炸过。

虞淮青看着孩子们照旧该干嘛干嘛,顿时血气上头,喊道:“防空洞修了给你们当摆设啊?怎么没一个紧张的?快快快!都跑起来,响第一遍意味着你们只有五分钟躲藏,再响就要炸了?”说着他一把抱起在娃娃家里自己玩儿的季夏,走了两步,抬脚轻轻踢了一下正趴着垒碉堡的耦元的屁股,半严肃半玩闹地说:“撤退了,耦元,进掩体!”

大家本还不当回事儿,都被他连哄带吓赶进防空洞。他一掐表,十分钟了,虽然第二次空袭警报并没有拉响。

“这不行啊,再来一遍,五分钟必须下来,水伯你找人分别负责爹爹姆妈和姨娘,锦岚,你看好你妈妈和你小侄女。二嫂和小凤一人拎一个孩子,剩下的丫头妈子、门口守卫,一个也别漏啊,准备好,我数三下开始。”

这一回大家有了准备,虽然还嘻嘻闹闹的,但都扶老携幼快速从别墅中的各个位置转移到山后的防空洞里。二嫂一双小脚,抱着季夏倒着小碎步一路小跑,落在了后面,虞淮青跟在她们身后有些着急,说:“二嫂,再拨个丫头过来专门抱季夏吧。”

他们正在下防空洞的楼梯,头顶上只悬了一只昏黄的矿灯,黑乎乎的。二嫂走得呼哧带喘,却突然停住脚,转身看着虞淮青,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好像发誓一样地说:“淮青,季夏和耦元就是我的命,为了你们……我连命也可以不要的……”

虞淮青不防,忙躲开了眼睛,慌乱地遮掩道:“说什么呢,如果家人都护不周全,我和大哥这么多年不就白干了?”

从防空洞出来的时候,夕阳西下,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很红,二嫂的脸更红,她本是苍白的。大嫂打趣她:“瞧瞧,这是跑急了吧,脸烧成这样。”

虞淮青抱着季夏,心里却像在冰面上凿了个大洞,汩汩地冒着寒气。他从来都没往那个方向想过,甚至那个方向早被他立了大牌子,上面打着红红的叉。他本不必和二嫂产生过多交集,是林菡,她让渡了太多做母亲的责任,才把他们推到一个如此尴尬的境地。

林菡从儿童福利院回到家,发现院门紧锁,门卫也不在,她按了好久门铃,都没人开门。她从大门缝隙里望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人说话,更听不到她那两个宝贝疙瘩的叫闹声。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像被抽走了,在地上杵了半天,才慢慢缓过来,后退几步朝阳台大喊着:“大嫂!二嫂!姆妈!”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难道是她频繁和殷老师接触被军统发现,带走了她的家人?不可能啊!借戴老板几百个胆子,他敢进财政部常务次长和军委会高级参谋的家?难道是壁炉的烟道堵住了,中了一氧化碳?她此念一起,觉得又荒唐又紧张,她围着外院墙疾走了一圈,靠近花园那边有棵香樟子,枝叶搭进了院内,于是她把手提包往地上一扔,徒手上了树。

虞淮青这边带着一家老小刚从花园假山后面绕出来,忽然看到院墙上跳下来一个人,他下意识去摸腰间,却发现那人是林菡,耦元撒开小凤的手飞奔过去,喊着:“妈妈好厉害呀!你是飞进来的吗?”

林菡抬头看到一家人全看着自己,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脸立马红了,幸好耦元给她解了围,她抱着耦元说:“妈妈没和你说过吧,妈妈会爬树。”

“妈妈,我也要爬树!”

虞淮青抱着季夏从她身边走过去,揉了一把儿子的小脑袋说:“妈妈还会上房揭瓦呢。”

毕竟不年轻了,林菡晚上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拽着树枝往下跳把小臂蹭破了,落地的时候膝盖和腰也墩着了,隐隐地疼。

虞淮青端了杯茶站在窗口望着花园,看林菡出来了,调笑说:“那棵树得砍了,你都能翻进来。”

林菡白了他一眼,走到软榻前扶着坐下,忍不住“诶呦”了一声,她委屈时的样子和季夏一模一样,虞淮青这一天本来积攒了太多对她的不满,可那张脸忽然让他没了脾气。

他放下杯子,皱着眉头走过去,要掀林菡的睡裙:“让我看看伤哪儿了?”林菡却捂着裙子不让,两个人一半生气一半打闹,虞淮青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菡也笑了,推搡着虞淮青:“讨厌!你笑什么?”

“我……”虞淮青想到林菡的狼狈样子甚至觉得有点解气,反而笑得直不起腰。<

林菡伸拳头捶着他:“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一下子都消失了,吓死我了!你还笑话我!”

“你身手真不错,怪不得你六哥说你是狸花猫。”虞淮青看着林菡含着泪哭笑不得的表情,温柔地把她揽进怀里,拉开她的袖子,看到一大块破皮,心疼地一哆嗦,“你多等一会儿我们就出来了,急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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