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诗南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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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张少杰没有过夜,他走后,罗忆桢陷入无解的困惑。她问他出国做什么,他说干大事,不成功便成仁。一旦成功了,他就能青史留名,“忆桢,等我凯旋归来,我会重新追求你,按你喜欢的方式。”

罗忆桢心想: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方式,但你终究不会变成我喜欢的样子。

后半夜,罗忆桢一个人辗转反侧,她回忆着和梁运生唯一的吻,他们紧张地颤抖、拥抱,肉身仿佛成了阻碍他们灵魂相融的屏障,然而梁运生推开了她,她读懂了他眼里浓浓的不舍与爱。爱是什么?毫无定式,罗忆桢抬手盖在眼睛上,她的少年红着脸,躲开她乞求的目光。

在无尽的怀念里,罗忆桢永远都是梁运生的新娘。

第二天清晨,罗忆桢起晚了,她来不及洗漱,小跑着到了军服厂,货物已经开始装车了,黎春芽和壮女人在一旁焦急地等着。

罗忆桢抱歉地笑笑,不动声色地让壮女人把军服包在药箱外面,打成捆,放在货车厢靠近驾驶室的位置。黎春芽和壮女人穿了军服厂的工装,扮作工人坐在货厢里,罗忆桢还是不放心,决定亲自送黎春芽她们到上饶。

中间停车休息,罗忆桢忍不住好奇观察这两个女人,年轻的女孩儿一看就受过良好的教育,她会英文,看得懂货箱里贴着的操作说明。只是她的眼神很特别,有一点点像林菡,沉静中透着悲悯,却比林菡还要沧桑,让她忍不住想探究,她小小年纪究竟经历过什么。

壮女人年长很多,看得出本是个爽利性子,听到罗忆桢的上海话,忍不住说她也在上海住了十来年,只是黎春芽看了她一眼,她就强压下了话头。壮女人应该出身底层,如果在路上乍看到这两人一定会认为是一主一仆,可罗忆桢发现她俩的关系平等且紧密,那是一种生死依托的信任。

黎春芽的身体好像不太好,她的右手会不自觉地抽搐,有时候抽得厉害还会带动着嘴角也不自觉地抖动,每逢此刻壮女人就会流露出一丝疼痛,然而两个人都压抑着、克制着,守护那两箱药是她们的唯一使命。

罗忆桢之前看到听到对共产党的宣传难免被妖魔化,很长一段时间她对此都是无感的,于她而言那是另一个世界,直到张少杰说林菡像个共产党,她忽然觉得如果共产党都是林菡这样的,那应该还蛮好的。

她们走了一段水路又走了一段公路,穿行湖南直抵江西,虽然都在中国军队的防区,但却屡屡遭到日本飞机的袭扰。沿途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长沙一线为了对付日本人的机械化部队,漫灌了城外无数良田,然而百姓们任劳任怨,扒铁路修工事,到处可见他们饿佝偻的身影。

作为华东前线重要的大后方,大批江浙商户撤退到上饶境内,这座因造纸闻名的古城,一时间商贾云集、热闹非常。国民政府第三战区机关迁至与上饶县城接壤的铅山县,其防区与新四军防区毗邻,所有军用物资由第三战区代发,虽然药品和军械被严格管控,但军服和粮食还能照常运送。

黎春芽和壮女人在到达兵站前,拿着药品偷偷下了车,早有人在路边接应,她们没有什么道别的话,只分别时朝罗忆桢点点头,便迅速消失在路旁的竹林里。

穿过竹林下到溪畔,有一只竹筏,黎春芽她们顺水而下到了一处野滩,那里停了一只乌篷船,寒山一副渔夫打扮,接过药箱放进船舱里,对黎春芽说:“小梁他们还没回来,也不知道这一趟顺不顺利,不过药到了,任务完成一半。”

梁运生和虞承恺穿着皂色长衫戴着礼帽,一个贴了假胡子,一个戴了玳瑁眼镜,扮成商人的样子,坐在一家旅店的前堂茶座上看着报纸。快到午饭的时候,一个白面皮儿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问前台的伙计,可有罗河来的客人入住,梁运生闻言弹起身,走了过去,用家乡话作揖道:“表舅别来无恙啊!”

他们装作叙旧在茶座上喝了泡茶,手底下接头的信物是一张撕成两半的当票。中年男人寒暄了几句,压低声音说:“我的货船只能停在公码头,白天人多眼杂,你们呀等黑了,划个小船过去。”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贴着梁运生耳朵告诉他时间和货船编号。

三人演了一会儿久别重逢,在旅店门口依依惜别。梁运生戴好帽子,和虞承恺推门出去,恰与一墨镜女子擦肩而过。梁运生回了一下头,那背影一下子灼痛了他的心。

“怎么了?”虞承恺问。

“没事!”梁运生拉着他就走。

推拉门捎进来的风把一股熟悉的味道送进罗忆桢的鼻腔里,她触电一般浑身一颤,急回头寻找,只见玻璃门外一个男人的侧影一闪而过。那只长着微微驼峰的鼻子,她曾在梦里无数次细细描摹。“梁运生!”

罗忆桢几乎跌撞着奔出门外,然而街上熙熙攘攘,她摘下墨镜无措四顾,追着一个长衫男子寻过去,那人身材细长,她顾不上体面拍他的肩膀,一回头却是个陌生人。“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她脸色煞白、急躁,不管那男子嘴里不干不净说了些什么,眼神慌慌张张飘向别处。

她又换了方向去找,觉得远处的身影有些相似,抓住那人的衣角,可一回头,仍然不是。她的额上垂了碎发,汗津津地贴在那张绝美的脸上,纵是君子也难免情动,更何况街上乱糟糟有多少心怀不轨的人。

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忽然从身后拽住她大衣袖子,说:“姑娘找人哪?我帮你啊,来,你跟我来。”罗忆桢失焦的眼神顿住了,转而腾起一股怒火,一巴掌扇在那人脸上,“你什么东西!也敢拽我的衣服?”

男人捂着脸懵了一下,转而笑得更欢了,他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越发嚣张跋扈,“嚯,还是匹烈马!老子就爱骑烈马,来,让老子骑一宿,保准收拾得服服帖帖!”说着就来摸罗忆桢的脸,然而手还没伸出去,他脸色就变了。

罗忆桢看到那男人身后站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嘻嘻地说:“你小子胆子够大啊,军服厂的罗厂长也敢调戏?你知道她先生是谁吗?”他凑在男人耳边低语一句,又提高声音说:“你知道她干哥哥谁吗?”说完又凑过去低语一句,然后大声道:“诶,我看你这脑袋不错,挺适合杀鸡儆猴的!”

那男人不敢动,他的腰上硬邦邦顶着东西,他不是一个人,几个兄弟就在人群里站着,只是看着男人表情越来越凝重,都迟疑着不敢轻举妄动。

忽然一声警哨,人群里裂出道缝,当地的治安官带着警察过来,喊着:“罗厂长,罗厂长,有人报案说你被抢了?”

罗忆桢忙退到治安官身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头刚想指认,却发现那群痞子早一溜烟窜了,就连那个替她解围的年轻人也不见了。“他是谁?他怎么知道我是军服厂的罗厂长?”

虞承恺上演了英雄救美后趁乱挤进人群,绕了一圈又跑回旅馆旁边的狭道中,梁运生侧身躲在一摞门板后面,他看见罗忆桢在街上疯了一样地找他,他多想冲过去拥她入怀,这些年他不敢想她,想亦无用,徒留痛苦。他根本不知道他满脸的泪吓了虞承恺一大跳。

罗忆桢被治安官护送着回了旅馆,她脑海中的千头万绪忽然灵光一闪,“长官,什么人报的案?他怎么说的?”

“哟,是个商人,说军服厂的罗厂长被抢了,还问我知道罗厂长什么背景吗?我说……我说不管啥背景,管军资的我们都惹不起,就赶紧来了。”

“他多高?什么身材?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

“比我高半头吧,瘦瘦的,留撇小胡子,相貌还挺俊,看着像个做生意的,江南那边的口音……”

罗忆桢眼泪夺眶而出,她又跑出了旅馆,街上没那么多人了,可也没有她要找的人。

梁运生和虞承恺返回小河滩的时候一路无话,可虞承恺少年心性终于憋不住了:“她不止是林老师的密友吧?”

“你闭嘴!”

“你看,还急眼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你刚才牙都要咬碎了,恨不得上去杀了那人。嗨,爱一个人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你不懂!”

“我当然懂!”

“你谈过?”

“那你谈过?”

俩人呛呛着炸毛小公鸡似的!

“你俩小子什么情况,走了这么半天!”不远处寒山站在船头背着手满脸严肃,“还有点组织纪律性吗?”

黎春芽就背身坐在寒山身后,她扭脸看了虞承恺一眼,他的脸一下子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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