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虞淮青和林菡跟着军政部文职人员一起撤退,同行的还有军统的人。他们溯长江而上一路到了宜昌,再往上就是三峡,需在这里换乘大马力的小船。
可此时宜昌沿江两岸,已堆积了近十万吨物资和工业设备,以及三万多待转运人员。上个月就从汉口迁出的兵工厂机器还有没运完的,就垒在码头上,旁边放着几十桶盖着帆布的航空原油。金陵大学师生带了几百只大箱子,装满了实验仪器和图书,甚至还有从北平故宫迁到南京又辗转而来的十几箱文物。
从宜昌城区到船码头,密密匝匝都是人。虞淮青和林菡被安排在城区最好的旅馆,和江秘书还有三个军统的人挤在一个套间里。套间一室一厅一卫,虞淮青和林菡住卧室,其他人睡客厅,却都要进卧室用卫生间。
虞淮青还不能长时间地走路,林菡每天都要给他按摩两三次腿,有时候江秘书过来替替她,可一屋子外人难免尴尬,她连衣服都不敢换,觉也睡不踏实。
军统那三个人,名为保护实则监视,林菡去码头见兵工厂的同事,去街上买生活用品和药物,其中最轻佻那个总跟着她。
他们在人群中侧着身子挤来挤去的时候,那人抬起手护住林菡,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她的身体。林菡满脸怒意瞪向他,他却眼神飘开若无其事。
虞淮青早就发觉出林菡的别扭,他叫江秘书扶他去旅馆二层的茶坊里坐着。茶坊里一个座位卖到了十个银元,即使住店的客人也不例外,军统的另两个人犹豫了半天,终是没有跟来。<
江秘书把林菡带到茶坊之后也退了出去,虞淮青要了一壶茶,续满杯,轻轻推到林菡面前,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两人自重逢这三个多月,第一次安安静静地独处。
茶味苦涩,林菡此刻却甘之如饴,她一抬眼对上虞淮青深情的目光,一刹那恍若回到初见,在吴家铺馄饨的摊子上,水气氤氲间情愫流转。林菡的脸上慢慢升起红晕,她把下巴搭在虞淮青握着她的手背上,卸下满身的疲惫。
那时候的虞淮青可真是漂亮啊,他们在上海兵工厂研究院的大会议室里演算克虏伯炮弹结构时,他风风火火推门进来,林菡高速运转的大脑顿时暂停了十多秒,后来她刻意不去看他的脸,脑子才能继续思考。
“你在想什么?”虞淮青现在更沉稳了,把年轻时的锋芒包裹起来,像块琥珀。
林菡说:“在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淮青,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我的?”
“你是什么时候?”虞淮青眼角含笑,难得露出年少时常有的俏皮表情。
“我先问你的!”林菡嘟嘴道。
“那我一定比你早!”
“是吃馄饨的时候吗?”
“还要早。”
林菡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多早?总不至于一见钟情吧,在码头上你冷冰冰的。”
虞淮青笑道:“码头上我第一次见你,想着这姑娘额头长得真好,一看就聪明。没想到后来一接触发现你是个小呆瓜。”
林菡不忿道:“哎,我怎么呆了?”
“是谁一直叫我淮先生了?”
林菡噗地笑了,下意识地微微颔首,这一时的娇羞恰如彼时彼刻。
“淮青,我想孩子们了。”林菡回味着回味着眼眶就红了,这次一走就是大半年,“季夏会不会不认得我了,她还那么小。”
虞淮青托起她的脸蛋儿,“这不是……很快了吗……”
话虽这么说,两人的心却一起沉了下去,他们已经在宜昌耽搁了一个礼拜,纵然是军政要员,可现在负了伤告了假,也要先等着重要物资先走。
林菡扭头从身旁的窗户望出去,堆积如山的货物,拥挤不堪的人群,按照民生货运公司现有的运力,足足要运一年才能运完。可日本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离长江的枯水期也仅仅只剩四十多天。
茶坊不大,一共就摆了四张桌子,有一桌坐了五个大学教授,有复旦同济的,也有金陵和中央大学的,他们在热烈讨论着“我思故我在”和“明镜亦非台”。另一桌是三个安徽商会的老板,一言不发、愁眉不展。最后一桌只有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抱了一条戴珍珠项链的卷毛狗。
林菡一个眼神,虞淮青就懂,无论是独享茶室还是露宿街头,走不了,最后大家都一个结局。
林菡这一路悉心呵护着虞淮青,怕他坐久了对腰不好,正欲起身扶他回房,旅馆的经理快步走了进来,兴奋地通知大家:“各位贵客,各位贵客,民生公司的卢作孚先生专门赶到宜昌解决我们的撤离问题,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抱狗贵妇马上站起来凑到经理跟前说:“你快帮我联系一下卢先生,我急得很,能不能快点安排,这个……好说。”她抱狗的手伸出一只,三根染着红指甲的手指快速搓了搓。
商会的老板们也坐不住了,一个个儿伸着胳膊招呼经理说:“我们运的是日用品,虽不及军工设备,可也是后方急需的重要物资啊,能不能请经理帮忙引荐,我们去拜会一下卢老板?”
那一桌教授也纷纷起身:“我们还有几百名师生,几十箱古籍……”
经理忙摆手道:“我一个小小经理,微不足道,哪里攀交得上卢先生啊。不过小店住的都是贵客,自然会优先安排,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待经理走了,有个穿长衫发型不羁的教授叹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枉我自幼经史子集、学贯东西……感谢诸君赊茶之谊,如今这世道士农工商乱了套儿,官兵走得、大户走得、商贾走得,惟布衣白身走不得,我也想开了,国之将亡,我投江殉国也求一名节。”
刚才这桌儿学者就为中西之优劣争论不休,这教授更是言辞偏激思想消沉,他骂政府骂军队,甚至觉得中华衰微是因为人种劣势。林菡心想你既对国家诸多不满,何必还要求一名节,不由一声冷笑。
“这位太太,怎么?我说得哪里不对吗?”那教授倒是敏感,瞪着一双微凸的眼睛,受了刺激似的。
虞淮青早觉得这人精神不太正常,本想息事宁人拦一下林菡,可林菡却大大方方说:“什么国之将亡?你这么说对得起前线拼杀的将士吗?外面码头天南海北聚了这么多人,不都在为了抗战努力吗?”
“努力就有用了吗?南京!南京都没了,日本人在屠城诶!北平、天津、上海、杭州苏州,合肥武汉广州!大半个中国没了!中国的文脉要断了!要断了!你我都是亡国奴!亡国奴!”教授越说越激动,涕泗横流,旁边几个伙伴忙拉住他,拍着背劝慰他。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教授满怀歉意地走到虞淮青和林菡跟前,低声说:“两位对不住,他实在可怜,老婆孩子都在南京,没跑出来……”
林菡满腔子话咽了回去。虞淮青点点头说:“都不容易,你们的茶,我请了,就当交个朋友吧。”
“不敢不敢,同是天涯沦落人,兄台好意我们心领了。”年轻教授打量着这对年轻的夫妻,尤其是这男子,文质彬彬的却拄着拐仗,手背上满是新结的疤痕,于是拱手问道:“可否认识一下,兄台哪里高就?”
虞淮青余光扫了一下那个还在抽噎的教授,又看了看茶坊外,笑笑说:“嗯,不太方便,那个,我们先行告退了。”便支起拐杖和林菡离开了。
两人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站在楼梯口透着气。楼下大厅里都是人,或躺或坐或站,把每个空间都占满了。江秘书和军统三人组内看着最低微的那个,坐在楼梯下面台阶上抽烟。有个穿着掉了色的旗袍却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一直在他俩面前晃悠,不说话,眼神却在叫卖。
林菡好难过,她问虞淮青:“我刚才居高临下的样子是不是很讨嫌,未经他人之苦就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你说的没错,不过那人说的也是事实……”
“你觉得我们会亡吗?”
“我们不能亡。”
“那你觉得我们能胜利吗?”
虞淮青沉默了片刻,“能。”
“可你内心并不笃定。”林菡说:“你的能是愿望,并不是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