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眼下非年非节,也不是旧历逢五的日子,来鸡鸣寺上香的人却特别多,且多是女子,一家一家的,漫漫山阶上一步一步移动着时髦的高跟鞋、耐磨的布鞋,以及藏在裙裾中的小小金莲。林菡搀着婆母,姚瑶扶着姨娘,大姐和虞淮岫走在后面,紧紧跟着许愿的人群。
大殿中僧侣们吟诵着佛经,殿门口跪了一排排祈愿的人,殿前的大铜炉內香烟缭绕,弯弯曲曲升上虚空。林菡的身体里也很空,她在来的路上问姐姐,她是怎样熬过姐夫出征的日子的,虞淮岫淡然一笑,说:“每次重逢,日子都像白赚来的。有时候巴不得自己替了他,不过我们还有孩子,为了孩子硬撑罢了。”
林菡在想,爱上虞淮青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他把自己捂热了,浇灌活了,让她孤独的血肉里生出枝芽,一支长出耦元,一支开出季夏。
正兀自出着神,婆母悄悄扽了林菡的袖子,把她拉到自己前面,让她先排着队,婆母觉得早一点许愿佛祖会记得更牢,林菡反而有些担忧,小声对婆母说:“姆妈,我之前都没有好好拜过菩萨,菩萨会不会怪我心不够诚?”
婆母拍拍她的手宽慰道:“平时老不许愿的人,第一次开口求菩萨,菩萨一定会照顾你的。”说着轻轻往前推着她。
等前面的妇人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林菡忙过去跪下,一抬头看到弥勒佛垂下的双眸,无喜无悲的,心中不由一片震颤,她一向不信鬼神,可此刻却淌着泪向佛祖正式起誓:“请佛祖保佑我的丈夫虞淮青平安归来,我只求……只求佛祖护佑他长命百岁!”
林菡她们从鸡鸣寺绕下山时,耳边忽然传来隆隆声,虞淮岫警觉地望向天空,云层里忽然露出十来架印着太阳旗的轰炸机冲着南京市区飞去,“阿岫,怎么了?”大姐也仰头看,却只看到飞机过处留下的尾气。几分钟后不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和连续不断的炮声,只是大多数来敬香的市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都驻足朝城区方向望去。
紧接着天空中又飞来八架飞机,尾翼上印着青天白日旗,“是我们的飞机!”林菡忍不住叫出声来。
她们在鸡鸣寺附近等着轰隆隆的炮声停了才发动车子朝家去,路过新街口看到路面被炸了个大坑,电线杆子倒了,两边店铺门窗尽碎,有个男人从歪斜的门框里跑出来,手捂着头,满脸的血。小轿车内,虞太太闭上眼念着阿弥陀佛,林菡和虞淮岫心上笼了一层阴影,几年前上海郊区拣煤厂的轰炸还历历在目。
回到老门东,虞老爷的前厅里来了几位同样赋闲的老同僚,讨论着刚才的空袭,日本人炸了明故宫机场和大校场机场,还有几处军用设施。姨娘路过时听到机场两个字马上就慌了。几位客人忙安抚道:“咱们的飞机早转移了,您可千万别担心。”
几轮轰炸下来,好几条生产线不得不被迫停下来检修。林菡不眠不休好几个昼夜忽然接到家里的电话,婆母含含糊糊地说:“三儿媳妇,叫上家丽回来一趟吧,你们姨娘有事情要讲。”
虞淮民考上航校后姨娘一直很自豪,觉得自己在虞家终于扬眉吐气了,可连续不断的空袭让她恍然大悟,自己儿子正在做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那天有两架飞机就在脑袋顶上缠斗,她不知道飞机上面也可以打枪,她看见日本的飞机被打冒了烟直直掉下去,砸出一团火光。我们的飞机也被击中了,在空中落叶似的打了几个转儿才重新飞稳。
姨娘已经开始假想飞机上的是她儿子了,等虞淮民再回家她哭闹着不让他走,“我不要你光宗耀祖,你做个窝囊废,娘养着你!”她怎么可能拦得住虞淮民,“娘,我们都已经宣誓过了,你要不让我走,我现在就殉国!”说着他真掏出手枪上了膛。
没几天老门东领居家门口挂了白幡,他家儿子在高炮团,被日本人投下的炸弹炸死了,那孩子还没淮民大,才刚刚订了亲,姨娘又六神无主了,她知道劝不住儿子,于是打起了别的主意。
林菡和王家丽叫了辆三轮车回家,城里乱糟糟的,救火队拉着警铃满城地跑,车师傅讲哪里哪里又炸死多少老百姓,他看林菡是从兵工厂出来的,气质不俗一看就是官太太,于是便打听道:“听说要放弃南京了,我这几天拉了好几趟搬家的活儿,太太,是不是真的啦?”
其实全面开战之前,上层在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就提出过放弃南京城退守西南,只是作为一国之首都,这是国民政府最后的颜面,可所有高层几乎都默认,南京守不住,这是地理特点和军事实力决定的。
于是城里的高官富贾闻风而动,早就开始悄悄地转移家资。大嫂和林菡暗示过,新别墅里贵重的东西可以抵成金条或者找船运到后方,有些事情要早做打算。但林菡和虞淮青根本无暇顾及,她已经又一个多星期没回过家了,季夏还小,每次林菡走,她都哭闹得嘴唇发紫,小小的耦元已经知道哄妹妹了,可他自己明明也挂着泪。
三轮车到巷子口时,恰碰到虞淮民回来,他看见林菡和王家丽,只腼腆地笑了笑,甚有些不自在。
林菡看见他心里酸酸的,若他懦弱些留在中央大学,大家这几天也不会一看到飞机升空就牵肠挂肚。“淮民,你的飞机是哪一架?我会每天为你祈祷的!”
“三嫂,要祈祷就为我们整个中队祈祷吧,我知道你们担心我,都这个时候了,我们不冲上去,谁来保护你们?”虞淮民说着,眼神很快地从王家丽身上拂过。王家丽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人身后。
虞老爷、婆母、姨娘还有大姐早早在前厅里等着了,林菡和虞淮民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这阵仗似有大事发生,林菡脑袋一热,紧张兮兮地问:“是淮青来信了吗?”
婆母忙说:“没事没事,你大哥说他在指挥部,离前线还有点距离。今天叫你们回来,是为淮民的事儿……三儿媳妇,你带家丽进来,我们里厢说话。淮民,你陪你爹爹喝两口。”
里厢有张小八仙桌,婆母和姨娘坐了下来,大姐站在一旁,林菡领着王家丽恭恭顺顺站在两位长辈面前,婆母开口说:“淮民对家丽的心意……我们都知道的,只是以前你姨娘为了孩子们的学业不敢放纵他们,现在两个孩子大了,都有出息了,三儿媳妇你既认了家丽做干亲,不如就替她做了这个主,咱们也算亲上加亲。”<
林菡没想到是为这个,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且不说王家丽到底喜欢谁,这时候提亲难道不是为了给淮民留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家丽,她脸虽涨得通红,神情却不意外,只低着头两只手攥在身前,把衣角捏成一个小球。
“姆妈,王家丽现在自己挣钱,完全不依靠我和淮青,所以我没权利做她的主,我们应该问问她自己的意见。”林菡说完,屋里的女人都齐刷刷看向王家丽,她头垂得更低了,一言不发。
姨娘急得站起身,走过去捉起她的手,近乎讨好地说:“家丽,我知道……我知道你记恨我,哎,我那时候真是猪油蒙了心,我又是什么好出身,竟还瞧不起你,你比我有福气,只要你点个头,就是淮民明媒正娶的正妻,老爷答应了,一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进门!我保证像待亲闺女儿一样待你……”
王家丽不敢抬起头,她没有勇气,尤其是在那天不小心喊出淮青的名字,她不知道淮民是不是听真切了,他没当面戳穿她,可他也再没来找过她。
“家丽,你点点头啊?”姨娘乞求着她,还摘下自己的翡翠镯子要往她手上塞,王家丽推也不是让也不是。
“娘,你别难为她了,我是不会结婚的!”虞淮民一挑帘进来了,有那么一瞬,林菡还以为看到了淮青。
虞淮民把他母亲拉开,按回八仙桌旁,蹲下来仰着头温柔地说:“娘,我知道您的心思,可我心意已决,我不想家国未报还拖累别人。这个时候提这事儿对家丽不公平。娘,您别哭啊,您该为我自豪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