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虞淮青中原大战陪大哥去东北游说时,常常陪少帅打网球,和少帅身边几个高级军官都交情颇深,他们但凡来上海南京,虞淮青都亲自作陪。
自去年东北军驻防西北,每次虞淮青来巡检,他们都要拉他喝个痛快,酒桌上不免牢骚满腹。
东北军失了东北如虎落平阳,被派来“剿共”后和红军的几次正面交锋全都损失惨重,甚至有整营被俘虏的。但很快被俘的兵就被放回来了,共产党不仅没有把他们当残兵败将,还深切同情他们丢失家园故土的耻辱和不甘。都是血脉同胞,打断骨头连着筋,惟有日本人是冲着亡国灭种来的,他们应该联合起来抗击共同的敌人。自此,东北军对委员长下的“剿共”任务多阳奉阴违。
其实不光是东北军,虞淮青巡检所到之处,下到基层士兵上到著名将领无不想尽快“停止内战,一致对外”。虞淮青和军参处的同僚多次向陈将军建言,力陈形势之危急,军心之不稳,陈将军上个月在洛阳也劝阻过委员长,然而在坚决效忠和坚持真理之间,陈将军还是选择了前者。
这次虞淮青到西安,几个交好的军官都没露面,让接待的人带话说他们随时准备接受委员长检阅,行营也因此提高了安保等级,还加派了驻防部队,可虞淮青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一连几天的军事会议,名为沟通协商,实则委员长继续对东北军和西北军施压,准备趁红军三路大军在陕甘会师时进行彻底围剿。动员做得激情澎湃,可会场气氛十分压抑。即使是南京同来的军政要员也对委员长的一意孤行腹诽不已。
散了会,晚上却有场热闹的宴请,不仅之前躲着不见虞淮青的几位老友都跑来纷纷进酒,就连少帅也和他叙了旧,还拍着他的肩膀说有机会再打几场球。
虞淮青不胜酒力提前离场,回到招待所倒头就睡,然而北方的冬天冷冽而干燥,虞淮青睡了一觉醒来,只觉得口渴,看看手表还不到凌晨三点钟,和他住一起的陈将军秘书在隔壁打着呼噜,扰得他再无睡意。
拉开台灯,床头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相框,里面是前不久他们一家四口专门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季夏就像小小的林菡,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乖得可爱。耦元倒是越长越像自己了,拍照的时候一直做鬼脸,顽皮得令人头疼。
干躺着翻了几个身,虞淮青索性披衣下床,准备整理一下这几天的会议纪要,忽然他听到了楼道外面传来急促又密集的脚步声……
事后回忆起来在听见脚步声到西北军破门而入之间,他完全有机会破窗而逃,或者拔枪自卫,可那几分钟,虞淮青什么都没做,钢笔在记事簿上沙沙地继续写着,直到荷枪实弹的士兵冲进来拿枪抵着他的头,从上到下把他搜了个遍,没收了他的配枪还有那柄乾隆四十年的宝刀。<
虞淮青这时候并没有特别紧张,他意识到可能是哗变了,但官兵不算粗暴,还给时间让他整理好军容,他离开房间前,特意把相框里的全家福取了出来,放进上衣的口袋里。
出套房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陈将军秘书被人别着胳膊,眼眶上有淤青,显然他睡梦中被惊醒,下意识去摸枪,被人一枪托砸在脸上。
带队的是西北军的一个营长,虞淮青教过他怎么用高炮,他此刻面无表情,对住在这一层,被缴了械看押的南京军政要员说:“劳驾各位移步会议厅。”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周围的士兵迅速拉栓举枪,喝令他们全部抱头蹲下,此刻虞淮青才感到一丝紧张,这是什么意思?要造反吗?那岂不又要陷入内乱?日本正好趁乱兵不血刃?他要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吗?他的孩子会怎样评价他?后世会怎么看他?一个死于不抵抗的政治反派?
枪声很快停止了,虞淮青听到楼下有人气急败坏地骂道:“谁他妈让你开枪了,你知道那是谁吗?快!快!快送医院!”
他们被软禁在一间大会议室里,这些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员要员,此刻看上去都有些狼狈,陈将军还穿着睡袍,身上不知道在哪里蹭的一块一块白色粉末。他情绪激动,喊着要见张、杨两位将军,甚至扬言若威胁委员长性命,他俩将成千古罪人。
与众人的焦躁不安不同,虞淮青甚至有些隐隐地兴奋,他意识到这一夜可能会改变整个国家的走向。
天亮之后,少帅通电全国,说明发动兵谏的意图,提出了八项救国政治主张,南京政府炸开了锅!
林菡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虞淮岫打的,她十分焦急:“你说淮青不会有事吧?你姐夫一大早就去军部了,我现在什么讯息都没有,对,问问大哥,你等我电话!”
放下电话林菡只觉得嘴皮发麻、四肢冰凉,电文里说会和平解决,但现在谁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没一会儿虞淮岫打来电话:“大哥去宋先生那里了,大嫂也在等消息……”
林菡说:“这会儿爹爹姆妈恐怕也知道了,姐姐你赶快回去看着老俩,别出了问题,我……我去陈太太那里,她是蒋夫人的干女儿,消息一定比我们灵通。”
放下电话,林菡把两个年幼的孩子交给阿丁,又吩咐水伯闭门谢客,什么人都不见,什么话都不往外放。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只裹了件黑色呢子大衣匆匆出了门。
陈太太虽身份尊贵,但亲生父母早已过世,兄弟姊妹也不在身边,蒋夫人此刻自顾不暇,她虽也是独立要强的新女性,可现在正怀着孕,情绪极不稳定。林菡到访的时候,她还存着戒心,也不见她,只交代下人看茶。
坐到快中午的时候,林菡才发觉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对于向上攀交她一直都是生涩的,上次因为庄思嘉的事情就莫名得罪了陈太太,今天她巴巴的来,好像她们关系多不一般似的。
忽然楼上有人喊着太太晕倒了,管家急忙打电话,可电话局串了线,佣人们一下子乱成一团,林菡站起身喝住一个乱跑的丫头,让她把管家叫来,对管家说:“麻烦您去老门东余园请虞淮岫虞小姐。”
陈太太虚弱地躺在卧室的贵妃椅上,看着林菡泪水涟涟,她这会儿也没了主心骨,又担心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便将所有焦虑全部灌向林菡:“何委员长坚持要武力解决,要……要派飞机轰炸西安……”
林菡握着她的手安慰:“调兵、派飞机都没那么快,而且本来就是为了建立统一战线,真打起来了于国家不利,老百姓是不会答应的。”
“哎呦,老百姓答不答应关上面什么事啊,通电里说是要和平解决,可是今天凌晨他们明明打死了一个中央委员……谁知道他们是真统一还是假统一啊……姓何的、姓李的,包括东北姓张的,谁不想取而代之呀!”陈太太说着就呜咽起来,真到那一步,陈将军必然玉碎。
林菡虽然知道虞淮青忠于事非忠于人的做事原则,可现在的局面,他们真下了手还会分什么青红皂白吗?想着她也出了一身冷汗。
很快虞淮岫提着药箱到了陈公馆,给陈太太量了血压,测了胎心,“早上没吃饭吧?你低血糖了。”说着虞淮岫先喂她吃了一颗糖丸,接着又给了她一颗定心丸,“我大哥中午来电话说,行政院正按着何委员长,蒋夫人直接找了空军司令部,飞机是不会起飞的,宋先生也在四处想办法,听他的语气形势还可控。”
陈太太恢复了点气力,留虞淮岫和林菡吃了饭,下午她收到消息,人都还安全。
到了第三天,红军发出《关于西安事变致国民党、国民政府电》,反对亲日派借机“讨伐”张、杨发动内战,重申国共合作、化敌为友、共赴国仇的主张,之后社会的舆论风向已经完全倒向张、杨,武力解决的方案逐步流产。
很快西安传来确切消息,一众政要只是扣押,那个被打死的中央委员实属意外。陈太太的妹妹也从上海赶了过来,林菡告辞时,陈太太握着她的手说:“老话说患难见真情,你自己孩子还那么小,这几天只顾着我了。”
林菡不敢说自己的行为完全没有私心,可来了之后,却也实实在在地为陈太太忙前忙后,“我自己生了两个孩子,知道怀孕有多辛苦,更何况遇上这么大的事。嗨,我本是来向您求助的,现在知道陈将军和淮青没事了,我也就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