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虞淮亭邀请弟弟一家来小住的是一栋海边的度假别墅,他们在城区也有房子,在上等社区的边缘,离华人社区不远。
“我父亲赴美留学的时候,有个比他小几岁的同窗后来就留在了波士顿,大哥二哥来读书就是这位叔父做的监护人。大哥那时候满十八岁了,二哥却只有十三岁,时间久了,对故土也就慢慢淡了。”虞淮青开着车,少年时的回忆像幕布一样展开。
“我十七岁一个人坐船到波士顿,二哥在码头上接的我,除了他逃婚那年我见过他一次,我们和陌生人也没多大差别。不过血缘就是这么有意思,远远的我就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
林菡抱着耦元坐在后排,她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虞淮青那双好看的眼睛,“他们都说你和二哥长得很像。”
“他们?都谁啊?”虞淮青笑了。
“嗯,忆桢和我说的。”
虞淮青哈哈笑道:“她那会儿才多大?怎么会记得我二哥?”
“那像不像呢?”
“你一会儿见了不就知道了吗?”
度假别墅在半山腰上,那一段盘山路弯弯绕绕的,有几个拐弯下面就是悬崖,虞淮青说:“这是二哥的洋岳父留给他们的,起初那老头不同意他们相爱,他们是意大利移民,但是依旧觉得高华裔一等。不过我二哥盘活了他们家的借贷生意,在美国金钱总是可以打破很多界限。”
“你那会儿经常来这里吗?”林菡问。
“每个暑假都会来住几天,这边可以打猎、骑马,还可以海钓、游泳。波士顿的有钱人都喜欢来这边度假。”
不远处开始零零星星出现一栋一栋的小别墅,车子拐了个弯开进一条更窄的小路,路两边是高大的白蜡树,路的尽头一位穿西服的黑老头儿早早把铁栅门拉开,远远向他们挥着手。
巴洛克风格的别墅前廊下站着虞淮亭一家五口,虞淮亭留着修剪精致的小胡子,身形和虞淮青差不多,面孔却不太一样,他和大哥更像,然而气质表情已经非常西化了。他的意大利太太有一头浓密卷曲的黑发,棕色眼睛,并没有多么惊人的美貌,他们有一个男孩两个女儿,除了面孔更立体些,长得更像中国娃娃。
虞淮青一下车,两条猎犬先扑了上来,林菡有点紧张地搂紧了耦元。“别怕,不咬人,就是太久没见了,它们太想我了!”虞淮青蹲下来分别揉搓着两条大狗的脖子。
这时已有佣人过来帮忙拿行李,耦元看着佣人黑乎乎的面孔,吓得躲在林菡怀里大哭起来。
看见车上只下来弟弟一家三口,二哥和他的洋太太明显松了口气,热络地迎上来,二哥给了虞淮青一个大大的拥抱,又重重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说:“你小子出息了,大哥来信说你上战场了,差一点就没命了!”
“这不是好好的吗?二哥,介绍一下,这是我太太林菡。”说着他把儿子抱过来,捏着他的小手说:“耦元,看,这是二伯和二伯母!”
二哥的洋太太叫伊莲,她和林菡行了贴面礼,摸着耦元的小肉脸夸他可爱,二哥的两个小女儿也跑过来捏耦元的小粗腿,看到小姐姐发辫上的彩色蝴蝶结,耦元不哭了,伸手指着喊“花花”。唯有二哥的大儿子,站在一边,显得有点冷漠。
“皮特,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三叔吗?还愣着干嘛,一点礼貌都没有!”二哥回头训儿子,虞淮青忙拦住他,从汽车后座上取下那套渔具,走过去用英语对侄子说:“这个送你,好好研究一下,明天你带我找地方甩一竿子。”
少年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一种强压着惊喜的害羞。
伊莲带着林菡和耦元到了虞淮青曾经住过的卧室,她说:“青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他回国之后这间屋子也一直给他留着,什么都没动,亭不说,我也知道他非常想念他的家人。”
卧室是个套间,外面是书房,阳台的胡桃木折叠百叶门大敞着,从房间望出去就可以看到碧蓝的大海。
“你先带孩子休息一下,晚上有个宴会,都是亭和青的老熟人。”伊莲说着,拿起茶几上的银铃晃了一下,“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摇摇这个,女佣会过来。”
林菡此刻和耦元一样好奇,书房里摆了不少稀奇东西,有望远镜,有很大的地球仪,墙上还挂着一对巨大的鹿角。鹿角下面的书橱里摆满了获奖证书和奖杯,有在麻省理工获得的各类奖学金,有划艇比赛、拳击比赛、射击比赛的奖杯,还有桌球、桥牌、国际象棋比赛的证书,最离谱的还有啤酒节挑战赛的纪念品。林菡不由乐了,虞淮青的酒量实在很一般。
书橱旁的斗柜上放满了虞淮青的照片,他少年时就漂亮得不像话,站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间也是最耀眼的那个,更别说他连玩儿也要出类拔萃,林菡在国内见到的虞淮青已经低调内敛多了。
“哎,是不是挖着宝了?”虞淮青得意洋洋地从门口进来,拎起在玩地球仪的耦元,把他扛在肩膀上。
林菡指着他刚入学的照片说,“你这时候真好看!就是扮成女孩子都好看。”
“那可不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你是不是后悔没有早点认识我?”
林菡却感慨道:“你怎么有时间做这么多有的没的,我读书的时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虞淮青疼惜地看着林菡,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在黄埔码头见面,他握林菡手时内心的触动,她手心里有硬硬的茧子,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却把自己当作一颗沙砾,在岁月的磋磨中变成美丽的珍珠。
耦元嚷着要玩书橱顶上放着的橄榄球,虞淮青拿下来给他,还从上面顺手摸下来一个六芒星的小徽章。
他若有所思地说:“我那时候憋着一口气,洋人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提到华人就一脸鄙夷,我就是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们无论智商,还是体能一点都不比他们差,他们越觉得哪个项目是他们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峰,我就越要去挑战一下,实际上他们也没有他们吹嘘的那样厉害。”
虞淮青捏着那枚小小的六芒星徽章说:“这是学校里门槛最高的学生社团,当我终于有机会一窥究竟的时候,我非常失望,什么自由开放公平正义,他们只认血统和财富。”
说完,他把小徽章随手一丢,轻轻揽住林菡的腰,林菡说:“可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文化的确更先进啊,他们最先造出了蒸汽机、汽车,炮比我们威力大,枪也比我们射得远。”
虞淮青反驳她:“我觉得文明和文化是两回事,文明是什么?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是文明,强不执弱,富不侮贫也是文明。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也觉得这里高楼林立很文明,直到和同学去看了一个展览。”<
“什么展?”林菡又被他挑起了好奇。
“世界博览大会,听上去是不是觉得可以长很多见识?”虞淮青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接着说:“里面的确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新奇玩意儿,不过,其中一个展区,叫humanshow。他们用大笼子关着从非洲,还有印度洋小岛上抓来的土人,一丝不挂地放在那里展览,你知道吗?当笼子里的黑女人看向我时,我觉得非常悲哀。回家我和二哥描述的时候,他说你以为呢,他刚到美国的时候还会展览我们的小脚女人……这他妈的是文明吗?这他妈的算什么狗屁文明?”
“可是我们过去的文明再辉煌又怎样?现在还不是丧权辱国……”林菡一想到自己阿玛借赔款中饱私囊就觉得羞愧万分。
“所以我才从经济改学了机械,科技应该掌握在文明手里,而不是一群海盗流氓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