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苏篁在海上漂着的一个多月里，每天期待与后悔交织上演。直到她的一双小脚踏上美国的土地，她还是想缩回去，赶紧缩回中国去。
她出生在极传统的商贾之家，六岁的时候一双脚就被折断了层层包裹。稍大些她胸部开始发育又被束胸紧紧束缚。出嫁的时候，她颈上带了龙凤呈祥的金项圈，双臂戴满金钏，她的丈夫曾经给过她解开金镣铐的机会，可是她心里的枷锁无解。她非她，她是家族声誉的符号，她也把自己活成了一枚生了锈的贞洁符号。
嫁到虞家后，她只不过换了一户人家继续做女儿，守着新婚时对丈夫的一面之缘静静消磨着时光。后来也不知怎的，丈夫的形象与三弟一点一点重合，淮青从美国回来后不常回家，可他每次出现她的心总要突然活过来几天，再一点点死去。
淮青结婚了，苏篁第一次见到有别于深深庭院里各类关系的，所谓爱情。她没有立场去嫉妒，大多数婚姻都是无爱的，一位正妻不该去向丈夫索要感情，她只有为家族尽该尽的义务。
在漫漫的干枯岁月中，她早已活在轻微扭曲的认知里，潜意识下将淮青当成了她的丈夫，一个无爱无宠的丈夫，而林菡是淮青的爱妾，他们的儿子也就成了自己名正言顺的儿子。
事实上，虞淮青和林菡忙碌于事业时，是苏篁全心全力养育着他们的孩子，耦元已经成为苏篁生命的全部意义。所以当虞淮青决定带儿子万里追妻时，苏篁慌了，“你们要去多久？”
虞淮青耸耸肩，“这取决于林菡什么时候回来。”
苏篁心里犯嘀咕，那万一林菡不回来呢？难道她要再一次被抛弃？她不敢这么问，只好不停找着理由，“耦元还那么小，你怎么照顾的了。”
“我可以带个保姆一起，这都不是问题。”
“家里哪个保姆可以？她们怎么清楚耦元怎么带，阿丁回家养胎之后，他就只跟我。”
“你要那么不放心，干脆一起去好了。”虞淮青只是玩笑话，没想到苏篁当真了。
苏篁在虞淮青准备出国护照的那段时间惶惶不可终日，她被巨大的剥夺感所笼罩着。她跑到爹爹和姆妈面前，求他们留下耦元，可耦元毕竟是虞淮青的儿子。
“那我也要去！”苏篁这话说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
谁也没想到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宅女人决心如此之大，最后虞淮青的父亲点了头，叹道：“这么多年，苦了老二媳妇了，也该让他们当面有个了断。阿青啊，这一路照顾好你二嫂。”
然而登上轮船苏篁就吐得昏天黑地，晕船晕得几乎死去，虞淮青吓坏了，在她床边整整守了两夜。苏篁病体沉疴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呵护，她甚至想就这样死了，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死在她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回酒店的路上，虞淮青跟林菡委屈巴巴诉说着一路艰辛：“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没想到连我姆妈那么古板的人也同意了，我爹爹和姆妈也是可怜二嫂为我二哥苦守了十多年，人都痴了。只是这一趟可把我累死了！本想着二嫂和她丫头小凤一路照顾耦元，我能轻快点儿，结果她俩一路晕船晕到纽约，我是伺候完大的伺候小的，好几天都睡不上一觉。”
林菡哭笑不得，抚摸着虞淮青刚刚刮过胡子的下巴，亲昵地问：“那耦元呢，他晕船了吗？”
虞淮青捏着耦元的肉脸蛋儿说:“晕啊，不过吐了也不影响他接着吃，一会儿面包一会儿奶酪的，哈哈哈，也不看是谁的种，小牛犊似的。”
林菡心疼道：“你也真是的，自己来就好了，耦元还那么小……”
虞淮青宠溺地看着林菡，“万一你不跟我回去，我就跟孩子留下来陪你啊。反正我们得在一起。”
林菡受用极了，她搂着一直动来动去不老实的耦元紧紧靠在虞淮青怀里，眼圈红了一遍又一遍。<
苏篁依旧穿着传统的刺绣襦裙，坐在西洋的罗马式花园里，竟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她远远看见虞淮青一家三口下了车，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有点可笑，她算什么呢？她一直在为自己的冲动后悔。
她不自在地绾了一下本就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早早起身相迎，并在不经意间偷偷将一双小脚藏在裙摆里。
林菡沉浸在浓烈的爱里，看见二嫂都觉得分外亲切，她扔下虞淮青和耦元小跑着过来，一把搂住了苏篁，动情地说：“二嫂，见到你真好，最近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苏篁那一瞬大脑都空白了，似乎除了孩提时光，再没有人碰触过她，更别说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林菡的胸脯饱满而柔软，身上香香的、温热的，一种奇异的柔情从她苍白的生命里长了出来。
“谢什么啊，都是一家人。”苏篁轻声回应着她。
林菡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说：“二嫂，你可真勇敢！这一路辛苦了吧，现在还不舒服吗？”
苏篁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自嘲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一路晕得眼睛都不敢睁开，现在还总觉得地在摇呢，让你见笑了。”
“这有什么啊，也怪淮青粗心，提前吃些晕船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你可别怪他，他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照料他，他哪照顾过人啊，这次真是难为他了。”
虞淮青拉着耦元走过来笑道：“还是二嫂疼我，我这一路是又当爹又当妈的。”
酒店的晚餐苏篁吃不习惯，只见她擦嘴却不见她动嘴。林菡特意跑到后厨借麦粉煮了一碗面片汤，苏篁颇受感动，即使胃口不济，也乖乖吃了多半碗，总算感觉摇散了的三魂六魄重新归了位，于是早早地带丫头回房休息。
耦元精力充沛，而且时间上有些颠倒，林菡要哄他睡觉，他却在床上跳来跳去，虞淮青早早洗了澡，头发湿湿的有点儿卷，他叉着腰站在床边无奈地看着儿子：“臭小子，爸爸妈妈要睡觉了，嗯……要不让他自己玩会儿？”说着他就馋馋地弯腰去捏林菡搭在床边的脚。
林菡一下子缩回来，白他一眼道：“讨厌，不要打扰我和耦元的快乐时光。”
虞淮青只好悻悻地跑到客厅里无聊地翻报纸，过一会儿又探进头来，看儿子虽然躺下了，但挺着圆肚皮，两条小粗腿砸夯一样砸着床，无奈又出去翻林菡带回来的书。
耦元给林菡讲他和爸爸坐了好大好大的船，还在海里看见好大好大的鱼，林菡问：“是鲸鱼吗？”
“爸爸说细大鹏！”耦元说着终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林菡不由笑了，她想象得到虞淮青让耦元骑在脖梗上，指着远处的鲸鱼说“大鹏展翅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样子，他一向很浪漫。
忽然虞淮青拿着一张信纸走了进来，靠着门框，眼神挑衅地笑着问她：“如果我不爱你了，你真的能接受吗？”
林菡想要坐起身反驳，却怕惊醒刚刚睡着的耦元，只压低声音嗔怒道：“你不许偷看！”
“怎么是偷看呢？这不就是写给我的吗？”他说着走过来，贴着林菡躺下，手指仿佛拨弄琴弦，从她裙下慢慢游了上来，“说说，你准备用多久忘掉我呢？”
林菡通体过电一般，软软地说，“你收到信了？为什么不回复我……我以为……”
“以为什么？”虞淮青咬着她的肩头说：“我怎么敢啊，我怕你拿乾隆四十年的刀斩我。”
林菡已经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呼吸急促起来，却扭扭捏捏，“不要……耦元还没睡踏实呢……”
他更着急了，揉搓着她，顺着后脖颈一直吻到她耳后，她转过身推着他呢喃着：“被耦元看到了……”
虞淮青亲着她的眼睛说：“那我们就换个地方……”说完搂着她顺势一滚，两人掉在柔软的地毯上，虞淮青用身子接着她，刚想翻身摧花折柳，却被林菡一下子按住了，她的手顺着虞淮青的胸口滑下来，松开他的睡袍带子，眼神魅惑而狡黠，红唇轻启，“今天我要你做我的巴特尔。”